这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窗外阴雨晦冥,木窗框因经年风雨腐蚀,一刮风就吱吱呀呀地乱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木头。我没由来地烦躁心乱,躺在寝室的钢架床上,像个年迈的老人,看着灰白的墙顶,听着湿答答的雨天,想要入眠却无法入眠。
当然,睡不着也有睡不着的好处。后半夜,走廊突然响起警报,我和方敬秋几乎瞬间就爬了起来,利索地穿衣出警。
我很清楚,夜晚的冷泉比白天要危险一万倍,有些犯人摸清了监控盲点,趁着黑灯瞎火闯监闹狱、策划逃跑的事件时有发生。对监控员来说,一秒钟可以发生很多事,眼神只要出走一会儿,就可能漏掉某个监室的异常动静,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监控室里此刻灯火通明,郑所披着衣服站在中控前问:“什么情况?”
“本来都睡下了,就她,墙角的这个——”
夜岗民警将308的画面调出到大屏,指着其中一个双手抱头蹲着的犯人,“她突然爬上炕,对着窗户开始唱歌,把同监室的人都吵醒了,几个女的揪着头发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方敬秋看着闭路电视,已经有了答案:“是叶招兰。”
郑所皱眉,“那个女毒枭?”
叶招兰这三个字,在女监几乎无人不知。
看守所里的在押人员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刑期小于三个月,在看守所服刑不移交监狱的;一种是等待判刑或执行死刑的。
而叶招兰属于后者。
女监打架,不像男监那样动不动就头破血流,荷枪实弹的武警进去了,情况很快被控制住,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冷泉,每个管教民警手里都有一本记分册。表现不好的犯人会被扣分,而分数会直接影响刑期。对那些想尽早出狱的犯人来说,这本记分册具有极大的约束力,但对那些等待死刑的人来说,这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方敬秋是308的管教,今晚必须在监控室留夜观察,我也陪她一起。
回到寝室时,天刚泛起鱼肚白,方敬秋和我讲了讲308的故事。
唱歌的女人叫卫霞,她来到冷泉一个多月了,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每晚大家都睡下,就她一个人睁着眼不睡觉。管教巡视看见了,问她为什么不睡,卫霞都是同样的回答。
——“我想看月亮。”
听到这句话,我竟觉得有一点儿浪漫。
卫霞不想睡,管教也没法按头逼她睡。但是最近,卫霞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光看月亮不够,还对着月亮唱起歌来了。
大半夜的唱歌,同监室的人当然受不了。
“派出所的人去打听过,卫霞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十几岁了。”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竟然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方敬秋对此习以为常,“乡下人,十四五岁生孩子很正常。后来被骗到外地去打工,孩子就扔在老家,十几年没见过面。”
“她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盗窃。她在外地给人做保姆,盗窃了雇主家的东西,数目有十几万,是个惯犯。”
我在脑海中回想卫霞的相貌,人看着老实唯诺,像是朴实的农村妇女。但就如方敬秋所说,罪犯两个字从来不会写在脸上。
原本监室就不宽敞,晚上放风间一关,十来个人要挤在一排炕上,只留一扇铁窗,翻个身都有回响。
看月亮,那是她的自由——这的确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自由,但唱歌就另当别论了。
卫霞唱歌也确实不好听,我在监控里听到过几次,咿咿呀呀的没一个准调。叶招兰实在忍不了,爬起来冲卫霞掴了一巴掌,让她别唱了。
卫霞挨了打,却也还是不睡,缩在角落里哭,哭了一会儿又开始唱歌。
于是,叶招兰把全屋的人都喊了起来,她睡不着,谁也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