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不再把他们整齐划一地当成“犯人”,我开始记住他们的名字,了解他们的故事。
比起四面幽闭的监控室,我更喜欢在阅览室里坐一整天,整理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书,翻到喜欢的段落,便悄悄地折下页脚,藏着卑怯的私心,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施杰总抱怨阅览室里有股发霉的油墨味,但我却觉得,这里是冷泉最干净的地方。
施杰不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很简单,他想立功,想做出成绩。但在阅览室这方寸之地,是不可能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的。
再想想,冷泉,也不过是一座水泄不通的围城。走出这堵墙,什么事都算不上惊天动地。
每天中午,天光最好的时候,我会把椅子搬到天窗底下,享受书页翻动的微风和方寸阳光。既然身体走不出这堵墙,就让灵魂短暂松绑。
偶然的一天,我在书架上翻到一本寓言诗,其中写道:「一个人,总是在试图逃避命运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来自希腊神话中的一则神谕。
神谕中说,底比斯国王之子俄狄浦斯会弑父娶母。于是,为了避免厄运的发生,国王在俄狄浦斯出生时便将他遗弃在荒山野岭,任由其自生自灭。未曾想,俄狄浦斯被路过的牧羊人拾起,并交由邻国国王收养为子,最终长大成人。长大后的俄狄浦斯去往神殿,请求太阳神阿波罗赐予神谕,也因此得知自己会弑父娶母的命运。为避免寓言成真,俄狄浦斯离开了故土,并发誓永不再回去。在流浪途中,俄狄浦斯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成为了底比斯的国王,迎娶了前国王的遗孀为妻。这之后,底比斯灾祸不断,当俄狄浦斯再次请示神谕时,他才知晓,原来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最终,神谕应验,王后得知真相后自尽,俄狄浦斯也用母亲的胸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俄狄浦斯为逃避命运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使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多么讽刺的故事。
我也曾相信,命运绝非既定。它就像一块拦路石,我们夜以继日终一生之努力,便是为了绕开它。
为了逃避命运,我来到了冷泉。我宁愿躲在不见天日的高墙里,终日与月光和囚犯作伴,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拷问。
方敬秋总说我和冷泉的其他人不同,大概是因为我从没有把这里当作囚牢。对我而言,真正的牢笼,是墙外的俗世尘烦,是血缘的温柔桎梏,和时间无声的刑罚。
方敬秋,是我在冷泉里唯一的“朋友”。
我之所以给朋友两个字打上引号,不是因为我对这份友情有所存疑。这座围城太过苦寒坚硬,阳光到了这里会变冷,时间在这里会变钝,连人与人之间那点温热的联系,到了这里,也会迅速冷凝成冰。
凛春本地的学校无非是那几所,政法机关里走一走,总能遇上校友。方敬秋比我年长,论辈分,我应该喊她“师姐”。
我认识的方敬秋,底色清明。她冷静,且冷酷,仿佛是为了执行正义而生。在她的眼里,人只有善和恶,有罪和无罪之分。
她内心坚定训练有素,她办过大案子,见过真正的罪犯。
而我呢?哪怕身处冷泉,被罪恶环绕,我也无法抛弃身上的软弱、慈悲和怜悯。
从一开始,我们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是执法者,而我是布道者。
一个人是矛,一个人是盾。
每天中午监室放饭的点,是管教们唯一自由的时间。这期间,所有羁押人员会聚集到食堂,由武警统一管控,而管教们则可以申请外出用餐,自由活动。
每到这时,我就会离开机房,去找方敬秋。
中午如果不外出,我们就在女监四合院中间露天的空地,吃点零食饱腹。这里是监区为数不多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平时囚犯们就在这儿晾衣服。
方敬秋习惯在这时点一根烟,迎着半寸日光吞云吐雾,深黑的碎发在阳光下也有了流光溢彩。
“记住,到了看守所,你面对的不再是群众,而是人群中那1%的罪犯,有些甚至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记忆中,方敬秋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永远别低估人性的恶。”
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就越是深邃。
光明的背面是黑暗,这个时代有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也有无数藏污纳垢的水渠阴沟。阴影一直存在,只不过没有被放在日光下暴晒围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