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的那座城,叫做凛春。
凛春市有着得天独厚的地下富硒资源,因天然温井而闻名远近,政府大力发展文旅,让这座寂寂无名的南部小城跃身成为了全国温泉旅行的首选地。
为了推动温泉度假产业蓬勃发展,市政部门在每个高速路口架设了迎宾广告牌——「weletocoldspring」。
然而,这块宣示着凛春市打造国际化旅游城市决心的广告牌,在高悬数月后便惨遭摈弃。
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和温泉没有关系。
甚少有人知道,这座以温泉扬名的小城,还有一汪冷泉。
故事要从那块被废弃的广告牌说起。
国道边上有块地,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吹到内陆时,那地方最早是处置政-治-犯的刑场。政府各处招商引资,游说开发商买地,房子盖好了,总能卖出去,就算卖不出去,gdp增长总是跑不掉的。经过几任领导班子的共同努力,最后因为风水问题,加上地理位置偏僻,十几年来都没有开发商愿意承接这块荒地盖楼。
大好的土地资源总不能浪费,再不济也得拿来做耕地,可农民在上头死活种不出东西,有传言是因为以前这里埋过火药硝石,也有说,是隔两米就能挖出人骨头,农民吓破了胆,于是往地里洒碱盐,彻底把地旱死了。
地荒了几十年,最后政府出面,就地立项,盖看守所。
那个年代,给政府做工程是发横财的事。看守所项目经过承建商到包工头层层刮油,到最后建成时,穷到连块门匾都买不起。最后只能废物利用,捡上那块洋不洋土不土的旧标牌先挂上。
在高墙没有砌好前,硕大的“coldspring”标牌就立在工地门口,形销骨立。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人们管这个地方叫做冷泉。
初到冷泉,是那年的岁末,入三九后,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冬雨滴滴哒哒下个不停,日子在漫无尽头的雨夜中来回折碾。
这便是我对冷泉的全部感受,每次试图回想起什么,就像翻开一本发霉了的书。
在那些碎屑般的日子里,阳光成为了唯一的奢望。但就是如此简单的念想,条件都不允许。
墙太高,楼太矮,天窗太小,铁丝网太密集。在冷泉,阳光和自由一样吝啬。
据说当初建看守所时特意采用了避阳设计,怕犯人晒多了太阳,心里蠢蠢欲动,就不老实了。
这里没有通讯,也没有网络,所有人员进入冷泉必须上缴移动设备,且不能随意离开。四米高的白墙铺满电网,监防塔里是荷枪实弹的武警,闭路电视分布在每一个角落。鸟飞不进来,人走不出去。
管教们总开玩笑说:“老说他们坐牢,我们也是在坐牢。”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里面和外面,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冷泉的管教民警大致分为两种,一种负责管控和教育在押人员,需要近距离和犯人打交道;而另一种,就是我。
每天,我都会通过监视器和这群陌生的罪犯见面。
在这间巴掌大的监控室,我代理着上帝的角色。看着这些像素块组成的人们起床,洗漱,放风,出监……日复一日。
我站在无人企及的高处,冰冷地俯瞰着他们。他们也知道我的存在,甚至偶尔,我能听见他们的祷告。
对我而言,他们是扁平的、没有温度的像素。对他们而言,我是一个高悬头顶、永不熄灭的机器。
冷泉分设男女监区,共四十个监室,关押着近五百人。三百个摄像头如同沉默的复眼,分布在这座建筑的每个角落。
女监的生活其实还算正常。女人总归要爱干净些,平时无事可做,洗澡都很勤快,监室的犄角旮旯也打扫得很干净,男监的情况则全然不同。
经常会有不堪入耳的声音从监视器中传来,尤其是冲凉的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