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请他去校门口的面馆吃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他要是问她怎么忽然想起还手帕了,她就大大方方说前阵子去县里打工走得急,没顾上还。
现在债还完了,人有心情了。
他要是问她打什么工,她就说在县里宾馆站前台,把男人治病欠的债还完了。
他要是问她还在那边干吗,她就说不在了,回镇上了,在大众旅社站前台。
她把思路理清了,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
手帕叠好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盘算着明天穿哪件衣裳去学校,是不是该换件新的,转念又觉得穿旧的就好,穿旧的才像她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散了。她把手搭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学校空荡荡的。
操场上的篮球架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红旗在春风里扑啦啦地响。
沈秀兰穿过操场往教职工宿舍走,老远就看见周明远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握着个断了半截把手的塑料水瓢,正一瓢一瓢给窗台底下那排破搪瓷盆里种的菜浇水。
他浇得很认真,每一瓢都贴着菜根慢慢浇下去。
一盆小葱,一盆辣椒,还有一盆番茄,还没挂果。
搪瓷盆破得盆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铁锈斑斑的坯子,每一盆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盆底漏水孔垫了碎瓦片,土是新培过的,松软潮湿,有股淡淡的泥腥味。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别的单身汉门口堆的是酒瓶和烟头,他门口是一排种菜的搪瓷盆。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好几把。
蹭完了才想起来该先打个招呼,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赵前进妈妈?您怎么来了?前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没有,他挺好的。”沈秀兰看着他这副跟家长会上如出一辙的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周老师,我是来还你这个的。上次家长会你借给我的,一直没还。”周明远低头看着手帕,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一把,才伸手接过去。
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微微发颤:“这都多久了,您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不用还的,就是块旧手帕。”他顿了顿,目光从手帕移到她脸上又迅速移开,“您今天不上班?”,“今天休息。”沈秀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排搪瓷盆上,“周老师,你这些菜种得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看那盆小葱。
葱叶子嫩绿嫩绿的,冒了快一拃高:“前进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学问好,人也好。”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顺手把那盆挡道的番茄往里推了推:“哪里哪里,就是个穷教书的。”她直起腰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我夸他一句他就脸红,这毛病跟前进一样。”,“也不是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太会跟女同志说话。”她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那排搪瓷盆最边上的一盆:“这盆种的是什么?”,“辣椒。朝天椒。等秋天结了摘下来晒干了炒菜,比买的有味儿。”,“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她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口袋里插着那两支钢笔,布鞋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在心里把昨晚排演过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来都来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校门口那家面馆的面还不错。就当是谢你上次帮我,也谢谢你这一学期照顾前进。”周明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照顾学生是应该的——”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又掂了掂,歪着头看着他笑:“周老师,我一个女的开口请吃饭,你要是拒绝,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周明远把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回头看了看那排还没浇完的菜。
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摘掉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
“好吧。但是必须我付钱。”他转身推开宿舍门,“我去换件衣裳。”沈秀兰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摞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上晒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
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笔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周明远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磨毛了,洗得雪白雪白的,袖口扣子齐齐整整。
他从屋里出来带上门,她指着窗台下一盆刚冒芽的小苗:“这又是什么?”,“番茄。等夏天结了果子,给班里考得好的学生一人一个。”,“你不自己吃?”,“我不爱吃酸的。种着给学生高兴的。”她看着他锁门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这次不再是为了谁,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是因为她想。
“周老师,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面馆不大,四张方桌,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拿大勺搅着锅里滚沸的骨头汤,白汽蒸腾。
沈秀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开家长会。
“两碗肉丝面。”沈秀兰对老板娘说,又补了一句,“多加个荷包蛋。”周明远赶紧说:“不用不用,一碗面就行了——”,“你天天吃挂面吃习惯了,出来就吃点好的。”沈秀兰对老板娘说,“两个荷包蛋,一个搁他碗里,一个搁我碗里。”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