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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奔丧(第1页)

天色阴得早。清早的天光泛着一片惨白,寒意浸骨。林府门前,素白的奠灯彻夜未熄。门楣下悬着的数丈素幡沉沉垂落,被清晨的穿堂风一卷,一时紧贴在斑驳的粉墙上,一时又猎猎飘卷起来。守门的老仆一夜未曾合眼,面色憔悴发白,忽听得远处长街上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车马之声,忙扶着门框站起身来,探头向外张望。

玄卿早已肃立在仪门之内。

他一身缟素,面色比前几日越发沉重。自林如海捐馆以来,林府内外一应诸事俱由他同蘅圃一手料理:通丧、治丧、迎送吊客、封存簿册、料理扶灵,乃至苏州祖宅祠堂的修葺,桩桩件件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只是此刻,听得那车马之声由远及近、分明正往府门前赶来,他那颗紧绷了数日的心,反倒猛地往下一沉。

他心中明白,是黛玉赶回来了。

车马辚辚,终于在林府门前缓缓停住。车帘微挑,先从车上下来一个丫鬟。玄卿并不认得,瞧其穿戴举止,分明是荣国府里的规矩。她一路紧紧扶着车沿,小脸煞白,显见得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非凡。玄卿只看了一眼,心下记起黛玉素日寄来的书信中似曾提过,荣府老太太跟前又拨了一个大丫鬟去服侍左右;至于叫什么名姓,林府这边却尚且无人知晓。

随后,车辕上又有一位年长的嬷嬷由人搀扶着走下车来。玄卿定睛认得,正是从前自扬州随黛玉进京的旧仆张嬷嬷。老嬷嬷抬眼一见林府大门前高挂的雪白灵幡与挽联,脚下猛地一顿,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车辕,喉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到底顾及着仪节,拿袖子硬生生把哭声堵回了口中。

那贾府来的丫鬟已转过身去,双手打起厚厚的车帘,小心翼翼地去搀扶车厢内的人。

只见一只伶仃消瘦、不见半点血色的小手伸了出来,黛玉扶着丫鬟的手腕,慢慢走下了马车。

不过离家短短数月,眼前的黛玉竟比离别扬州之时越发清减单薄得教人不忍多看。她通身穿戴着一袭雪白的孝服罗裙,鸦青色的乌发间只斜斜插着一枝光素素的白银簪子,越发衬得那张小脸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色。因在官道上一路昼夜啼哭,她一双眸子哭得通红微肿,颊上的泪渍早已被寒风吹干,此刻反倒不见一滴泪痕;才刚下车被萧瑟的秋风当头一扑,她那纤细的身子便止不住地颤了一颤,双膝微晃,竟似随时都要脱力摔倒一般。

黛玉站在台阶之下,微微仰起脸来,怔怔望着林府门首那一片刺目的惨白,僵立了半晌。

玄卿快步走下石阶,素袖垂于身侧,躬身低声道:“姑娘回来了。”

黛玉定定地看着他,干枯泛白的嘴唇微动,喉底幽幽吐出一句话来:

“石先生……父亲在哪里?”

玄卿闻言,心头一阵酸涩翻涌,缓缓垂下眼眸,低声答道:“灵柩停在正堂。姑娘……随我来罢。”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提裙便往门内走。那贾府来的丫鬟在旁紧紧搀扶着,走得十分小心。黛玉才刚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指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丫鬟的衣袖。张嬷嬷跟在后头,早已拿帕子捂着脸,老泪纵横。

穿过前庭影壁之时,黛玉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跌去,那丫鬟眼疾手快,急忙使出全身力气将她牢牢架住。黛玉停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冷气,却只摇了摇头,执拗地仍要往前走。到了二门前,她又伸手扶着朱漆斑驳的门框缓了一缓,方才一步一挪地迈步跨了过去。

穿堂回廊两侧,闻讯赶来的林府老仆与仆妇们早已顺着廊檐跪了一地。见着姑娘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有的颤声唤着“姑娘”,有的才刚开口便放声痛哭失声,又生怕惊扰了主子,急忙死死捂住嘴巴把哀号压在喉咙里。黛玉双眸空茫,只一步一步地往正堂走去。素白的裙裾轻轻扫过青灰色的地砖,只发出细碎轻微的沙沙声。身旁的丫鬟几度红着眼眶轻声相劝:“姑娘且走慢些……”见黛玉脚步丝毫不停,一双眼睛只管死死盯着前方,丫鬟心疼欲碎,到底抿紧嘴唇住了声,只咬牙使力将她护在怀里往前挪。

一步跨进正堂,那口漆黑沉重的楠木大棺,便赫然撞入了眼帘。

堂中香烟袅袅,四围灵幡肃穆低垂。正前方的素漆香案之上,林如海的红木神主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正中,上头的朱漆小楷如新,刺得人双目生疼。灵案两侧的两盏引魂白灯犹自亮着,被门外灌入的风一激,焰苗微微发颤。铜盆里的锡箔纸钱尚未全数燃尽,灰白发脆的纸角微微卷起,偶有一两点暗红的残星闪烁,转瞬又归于冰冷死寂。

黛玉在门槛内猛地定住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一双含泪带血的眸子,直勾勾、定定地望着那口冰冷的棺木。

良久,她才迈开脚步,甚慢、甚轻地朝着棺前挪了过去。风自门缝卷起一缕轻薄的白灰,飘飘荡荡,悄然落在了她雪白的衣摆之上。黛玉恍若未觉,只是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想要伸手去抚摸一下那坚硬冰冷的棺木,可指尖堪堪伸到半空之中,却又骤然僵滞住了。

宽大的素袍长袖顺着手臂向后滑落了半寸,露出了一截细瘦如枯柴般的雪白手腕;那只悬在虚空中的手,剧烈地、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她微微仰头,对着那具冰冷的棺木,轻细而清晰地唤了一声:

“父亲。”

那一声呼唤,声音甚轻甚柔,语调端谨平顺,竟仍与她往昔每日晨昏省视、向父亲奉茶问安时一模一样。仿佛只要她叫得端正些、规矩些,那厚重的棺木之内,那位端方儒雅的严父,便会如往日一般,放下手中的公文,转过头来温声应她一句“玉儿来了”。

然而,满堂清冷,纸灰散尽。

无人答她。

黛玉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口毫无生气的棺木,眸中最后那一线微弱的希冀,如风中残烛一般,刹那间彻底熄灭了。

半晌,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忽然猛地往前一晃,便要直直栽倒下去。

那贾府来的丫鬟惊呼着伸臂去揽,然而还不等她碰到黛玉的衣角,灵堂侧旁早有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一齐急痛万分地抢上前去——

正是宛娘与雪雁。

宛娘原在正堂厢房里替黛玉守了一整夜。早先远远听得府外有车马声,她原本按捺不住想拔腿迎出去,却硬是咬着唇退了回来——外头满是荣国府跟随前来的长随仆役,规矩森严,她深知黛玉进门头一等大事是见父亲的灵柩,自己若是冒失冲出去,反倒搅扰了重礼。此刻她在屏风侧旁猛然瞧见黛玉身子发软、支撑不住往下跌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规矩,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将黛玉单薄的身子一把搂进了怀里!

雪雁也一直跪守在灵前,一双眼睛早已哭得如桃子一般红肿。此刻眼见自家姑娘栽倒,亦是奋不顾身地扑到跟前,一面泪如泉涌,一面伸手合力托住了黛玉的肩背。

黛玉整个人瘫软在宛娘温热的怀抱之中。她大张着苍白的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抽搐着,喉底咯咯作响,竟是连一声完整的哀哭都发不出来。她急促地倒吸着冷气,窒息了半晌,喉咙深处才终于迸出了一记撕心裂肺的凄厉呜咽。

她那双冰冷彻骨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宛娘前襟的衣料,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寸寸泛白。她闭着眼,挣扎着想要强撑起身子扑到灵前去,干裂的双唇间仍只颤颤念着“父亲、父亲”,可身子骨哪里还使得出一丝力气?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如断了线的断头珍珠一般,汹涌地滚落在宛娘的衣襟之上,哭得浑身上下剧烈发抖,齿关乱战。

宛娘整个人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伸出双臂死死将黛玉搂在胸前,把脸颊紧紧贴在黛玉冰冷的鬓角旁,一遍又一遍、沙哑而执拗地贴着她耳畔轻声唤道:

“姐姐莫怕……我在这里……宛娘在这里……”

雪雁亦扑跪在旁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口中连声哀唤着:“姑娘……姑娘醒醒啊……”可她心中虽乱,却仍懂事地伸出双手替宛娘稳稳托着黛玉滑落的身躯,又忙不迭抽出袖中干净的素帕,慌乱地去擦拭黛玉颊上的泪水。然而雪雁自己眼中的泪水落得更凶更急,帕子才刚触及黛玉的面颊,便已被她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大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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