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说得简单,还不能将军中粮道的利害解释得十分清楚,却已看出图中最长的那段路线有何不妥。
周太傅道:「不错。兵马越多,每日所需粮草便越多。倘若粮道被断,再多的兵也不能久战。」
萧景霖低头看着行军图,好奇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不把粮食都带在身上?」
馆中几名年长的伴读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景霖听见笑声,面上有些不自在,却仍望着周太傅,等候回答。
周太傅没有责备他的问题。
「一名士卒可以携带几日乾粮,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却不能只靠每个人身上的粮袋。除了人要用饭,战马也要吃草料,受伤的人需要药材,兵械损坏后还要补充。」
「因此两军交战,看的不只是谁的人多、谁先向前,也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粮草能否接续,所处地势是否有利。」
萧景霖这才明白,低头看了看图上密密麻麻的墨点。
「原来打仗不只是拿着刀往前衝。」
「若只知道往前衝,便不能称为将领。」
周太傅收起行军图,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
「战场上的进退,各有缘由。外人不知当时情势,只看见军队前进,便称其英勇;只看见军队后退,便斥为畏战,往往会错怪真正守住大局的人。」
萧墨珩听见「畏战」二字,想起前几日母妃交给他的那片战旗。
昨夜容妃已将战旗重新收回木匣。那块褪色的黑布不再握在他手里,粗糙的触感却彷彿仍留在掌心。
他记得母妃说过,外祖父正在北境保护城中百姓。
也记得外祖父与舅父尚未回来。
萧墨珩低头提笔,将周太傅方才所言写在纸上。六岁孩子的手仍小,握笔久了,指节便有些发痠。他略微松了松手指,再继续把尚未写完的字补齐。
就在此时,左侧一名伴读不慎碰落了笔。
毛笔滚过案面,落到地上。
那伴读连忙俯身捡起,重新坐直时,却与身旁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方才似乎正在低声谈论什么,见周太傅朝这边看来,便立即噤声。
周太傅将书卷放回讲案。
「方才老夫说了什么?」
落笔的伴读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太傅说……战场上的进退皆有缘由,不能只看表面。」
「既然听见了,为何还在私下交谈?」
那伴读低下头。
「学生知错。」
周太傅没有追问两人谈了什么,只让他坐下。
「将书翻到下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馆内接连响起。
萧承睿却没有立刻翻书。
他看了一眼方才那两名伴读,又将目光移向萧墨珩。今日入馆以前,他也听见身边的人提过北境流言,而且不只听过一次。
萧墨珩自进入弘文馆以来,虽然一向安静,几次回答却都得到周太傅称许。承元帝日前还曾亲自召见他,问过课业与容妃的病况。
这些原本落不到冷华宫的目光,正一点一点转向这位从前少有人在意的四皇子。
萧承睿心中并不痛快。
他知道沉家是萧墨珩的外家,也知道外头那些话尚未得到证实。可正因沉家与萧墨珩有关,他才想看看,这个平日总显得沉静的弟弟,听见旁人指责沉家时,是否还能坐得住。
周太傅转身在讲案上寻找另一册书时,萧承睿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