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吸了一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她微微清醒。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平移,继续看向那张总览表。
总览表的第一行,是一句黑字提示:“本文件不做情绪性判断,仅依据现有证据材料列明事实、推定与待核验事项。”
盛江南扯了下唇角,该说不愧是陆仲希,还是说不愧是陈蘅之手下的人呢?连复盘关于陈蘅之四年前的事情,都能保持这种冷冰冰的专业性吗?》
她继续往下看,陆仲希将总览表做成了标准的甘特图,横轴是细化到周的时间线,纵轴则是涉及人物、地点与具体事项。
所有节点都被整理得极其清楚,日期、地点、涉及人员、对应附件编号,一个不落。
盛江南像审查一份并购案的底层资产一样,一行行往下扫:
【2022年5月中旬,Hollis与SybilSheng于新约克被八卦媒体拍到接吻照片。
】
【2022年5月30日,新约克清晨,Hollis被卜昌平强制带回台屿。
】
【2022年6月2日,Hollis于台屿遭受严重人身伤害,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
】
【2022年6月至9月,Hollis术后感染、行动受限、通讯受控。
】
视线在触及那行被加粗的“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
时,盛江南下滑鼠标的手指蓦地顿住了。
窗外恰逢一道闷雷滚过,原本发白的天光也慢慢沉了下去。
盛江南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早就知道陈蘅之当年受过伤。
她知道她的左腿不好,知道她雨天会痛,知道她曾经被陈启衍打到在床上躺了很久。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一份完整、冷静、被归档成证据的文件,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的恨意、耻辱和自以为是的委屈,在这四行冷冰冰的表格前,忽然像一叠被暴雨浇透的废纸,软塌塌地碎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所谓的理智,不过是一场她用来安慰自己、逃避狼狈的骗局。
盛江南不再按照原定的专业顺序往下走,鼠标的光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直接点开了03号医疗记录。
陆仲希将当年台屿国立医院的原始病历扫描件保存得十分完整,甚至连右下角红色医生私章的边缘毛刺都清晰可见。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盛江南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怨恨自己能毫无障碍地看懂这些字。
【2022年6月2日,23:48。
台屿北城国立医院,急诊及骨科联合会诊记录。
】
【初步诊断:1。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2。左膝伸膝装置损伤,伴髌韧带及股四头肌腱部分撕裂待排;3。左膝关节血肿并左膝周围软组织重度挫伤;4。左小腿及左踝部多发软组织挫伤;5。头皮挫裂伤,脑震荡待排;6。右侧肩背部、腰腹部多发软组织挫伤;7。创伤后应激反应可能。
】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视线死死地盯在“钝器击打伤”
、“创伤后应激反应”
这几个字上。
她是公共卫生的硕士,她能够看得懂每一个术语和名词,清楚“伸膝装置严重撕裂”
和“关节腔大量积血”
背后,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联想到那么多人说的陈启衍打断了陈蘅之的腿,她几乎能够想象到,在陈蘅之被带回台屿的第三天深夜,陈启衍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陈蘅之的左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