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北城,空气里总洇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
明明已经过了春末,日子一点点朝夏天逼近,可北城的风还是拖着湿冷的尾巴。
好像有什么东西烂在暗处,日复一日地发酵,霉气顺着墙缝与风口往外蔓延,最后无声无息地缠上整座城市。
乌云低低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头顶,被海风一卷,厚重地铺展在城市上空,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极目望去,信义区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楼被天光衬得发灰,玻璃帷幕在阴雨天里失去了平日的冷硬光泽,显得颓败而浑浊。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声音却被云层和湿气一并吞掉,只余下一阵模模糊糊、几乎分不清来处的低鸣,像是这座城市在雨落之前,拖长了气息,缓慢又费力地喘息着。
和颐能源的办公大楼矗立在北城市中心,执行长办公室孤零零地占据着顶层。
整面落地窗将北城阴沉的天色尽数收纳进来,窗外能看到高架、松山方向的楼群,以及被雾气吞得轮廓模糊的远山。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淡淡地铺在桌面上。
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深色木纹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横一竖两个显示器,就只剩下了签过字的文件与玻璃杯。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陈蘅之手上还拿着一根签字笔,她正蹙眉看着手上的文件。
比起有数位陈姓董事盘踞、彼此掣肘的和颐医疗,和颐能源才勉强算得上是她真正握在手里的产业。
她把人、钱、资源和这些年全部的精力都一点一点砸了进来,才换到今日绝对的控制权。
也因此,哪怕她从来都不喜欢北城,每年还是有大半时间被困在这间执行长办公室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扣子自然地解开了两个,室内的空调温度算不上低,但她还是在外面穿了件线条利落的深色的西装背心。
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完整的额头与眉骨。
陈蘅之素来不爱戴首饰,工作时更是如此。
今天连平日那只几乎不离身的腕表,也被她摘了下去。
她身上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只剩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冷白、圆润,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点幽若的光。
每年的五月底,她都变得异常沉默,今年也不例外。
她正在看一份并购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透着股令人退避三舍的戾气。
窗外忽然想起一道极轻的闷雷声。
陈蘅之落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在文件上圈出了几组关键数据。
“咚,咚。”
门外响起了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仲希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明显的冷静与克制。
她穿了身很典型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与几分打印出来的简报。
陆仲希反手关上门,步履无声地走到桌前。
她没有先汇报公事,而是抬起手,将一枚冰冷的药盒推到了陈蘅之视线正中心。
陈蘅之扫了一眼,视若无睹。
“执行长。”
陆仲希开口,明显是在提醒。
陈蘅之这才抬起眼,她那双眼睛在阴天里显得更加冷然,像是隔着冷水看到的琥珀,还没有摸到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她的冷。
陆仲希没有半点退缩,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似恭敬,手却再次抬起,将药盒往陈蘅之面前推了几分。
“进度呢?”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终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药片倒进掌心时发出一点细碎的碰响,她面无表情地把药吞下去,接过陆仲希递来的水,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