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希问不出原因,不敢怠慢,下课立刻又打车回去。小姨凡淑芬、姨夫、舅舅凡钧、舅妈、之望,都坐在客厅里。
她更懵了,结果凡淑芬率先跳起来,不敢置信:“苍天有眼啊!之希——”
“啊?”
“那个死葡萄牙人——”凡淑芬在客厅打转,语气激动,“他在里斯本那个华人物产店,被本地黑。。帮一把火烧了!”
之希张大嘴巴。
“太离谱了。”之望摸下巴,感到震撼,“我看小红书说里斯本有几个区治安确实不太行,但是那个见人住的地方还可以啊。这也太倒霉了。”
“还不是最离谱的!”凡淑芬一挥手,“他腿上中了好几。。枪,听他二哥说,心理阴影还是残废了。就算那店面保险愿意重建——我怀疑都没那么快啦,肯定还要走流程,葡萄牙工资那么低,要是打砸过的店都要管,保险公司也管不过来啊。这辈子算是完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凡素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还有些回不过神。因果报应来的太突然,喜悦或者震惊,好像都不准确。
之希喃喃:“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跟了个富婆之后不是天天耀武扬威吗,说自己怎么怎么当大老板,这么多年下来,跟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凡淑芬叉腰,“他二哥打麻将说漏嘴的,幸灾乐祸着呢。我早就说,没见识的才天天欧美欧美,这能放一起说吗?什么年代了,欧洲现在连给美国提鞋都不配!他倒好,还在那天天发狂,吹得自己跟李嘉。。诚似的,这下好了吧。这辈子白来,心理医生看到死。连续射。。击啊,中。。国人哪受得了这个,要是我,吓都吓死了。他命还挺大。”
之希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周中的某一天,俞舜一送她上学,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毫无预兆说:“有时候觉得上帝欠之希一个公道。”
周围有车鸣笛。她大概听清了字眼,但不确定内容的具体意思,一边扣书包外层口袋,一边疑惑问:“什么?”
他摇一摇头,神色如常地开车。
她怔愣太久,直到妹妹一直叫她的名字让她回神,才抬起头。
其实人生很神奇。她们恨了他这么久,听见枪。。击案,世事无常的感触依旧比幸灾乐祸要多,还不如他自己的亲哥哥落井下石。或许这就是善良的人永远善良。
尽管善良没有用。
以凡素馨的认知,毕竟还是猜不到这种事可以人为操纵,拿钱办事就行。她回过神后,就忍不住开始笑了:“这真是……有点解气。”
之希还是愣愣看着她。这一刻,摧毁母亲人生的人被摧毁了人生,她以为注定拖累母亲一生的病痛得到极大的改善,尽管不能完全根治,但妈妈开始充满希望地生活。
她一动不动看着妈妈,双眼忽然泛起雾气。
转头看向妹妹。之望穿着她新买的拉夫劳伦,戴着她送的gshock,正跟妈妈嘀嘀咕咕窃笑不已。
这种配置也是从前可望不可即的。她也很土,俞舜一说得对,智人就是很土,最擅长用肉眼的、庸俗的外观,判断一个家庭经济条件的显著好转。
但她做了零件事。
真的零件事。既不是因为才华,美貌其实也不够格,和努力更是毫无干系。她没办法不去审视自己,来抑制这种无可救药的,爱他的心情。
她还在发呆,听见舅舅说周末要一起去吃饭,庆祝此人的命运。她突然说:“那我带我男朋友来。”
凡素馨惊讶看她一眼。
考虑到舜一的经济条件,女儿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说的,担心家里亲戚都要凑上来,去贪便宜。
她也赞同。这种事掉价,那个男生,大概会一皱眉。
“我带我男朋友来。”之希小声说,“在一起也挺久了。”
舅舅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可以啊,你带过来。”
她又小声说了一遍,男朋友。之望使劲对妈妈抛媚眼:我姐怎么这样?
之希失魂落魄回到房间,低头摩挲手机壳。
她还可以更土一点。比如安分守已每一次出新的,他们整个团队会直接每个人发一套,他就帮她捎了17air和pro回来。
俞舜一也会问她,哪个颜色好?他开始和她说这些琐碎的、温馨的、交互的话语,或许随口跟身边人说,我帮老婆拿,黑色算了,小女孩估计不喜欢。
他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有手机壳这种东西。他会说吗?
她抬起脸,微用力地呼吸。她一直告诉自己遭遇的都很寻常,一切都是。爸爸祖籍汕头,他不能接受没有儿子;澳门女人更有钱,妈妈没有钱;他酗。。酒赌。。博,所以情绪不稳定,动手有一就有二……他长得好,富婆愿意为他买单。
一切都如此寻常。
她不知道原来她是可以得到公道的。只需要说一句,我觉得上帝欠你一个公道,她就得到了。
之希怔怔盯着自己的小房间。她长大的房间,她从小做作业的房间,少女时代默默哭泣,发誓要改变命运的房间。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期、她的家庭,她深埋于心的一种辛苦,她努力地合理化,但突然一切委屈都消弭了。
八点多了,她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