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