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用这每天的“点卯”熬着我,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
我像个陀螺,被他抽着,在阴谋、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昼夜不停地转。
可转着转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感受他体温、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认命了的、沉甸甸的绑定。
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