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不大,门口贴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牌子,写着“历史陈列与档案管理”。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老接待员。空气里有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谢夕寒翻看的是一本普通的介绍册。
小镇建于三百多年前,最初是一个临时的渔港补给点,后来逐渐形成聚落。文字写得很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他开始翻居民登记册。
册子很厚,每一页都是统一格式:姓名、出生年份、职业、住址。
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姓名那一栏,清一色写着同一个名字。
牧野。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前翻了几页,又翻回去确认。不同的年份、不同的职业、不同的住址,渔民、商人、教师、警长、医生。
但名字一栏,全都一模一样。
牧野。
牧野。
牧野。
谢夕寒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想起他在咖啡店里听到的八卦,想起早上孕妇和丈夫的争执。这两个字反复地出现过,但他为什么从来没意识到?
谢夕寒离开档案室的时候,外面的天依旧阴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交谈、买卖、点头寒暄,一切都很正常。可他再看向他们的时候,却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本册子。牧野。牧野。
他经过了昨天的甜甜圈店。油香味飘出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店员在柜台前忙碌着,动作熟练又快活。一个顾客接过纸袋的时候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声音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昨天坐在那里的时候,他觉得这些声音是温暖的。他加快了脚步,差点在咖啡店门口撞到人。那个人正推门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朝店里摆了摆,喊着,走了啊,牧野。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人从巷子里出来。一个女人追上前面的男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牧野!你东西忘了!谢夕寒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不再去辨认这些面孔,但声音还是一阵阵地飘过来。远处有人在吆喝着什么,中间夹着一声呼唤。
牧——
还没听完整,就被风盖过去了。
他开始回想。孕妇的丈夫被人推开的时候,邻居骂了一句什么?牧野你干什么呢。咖啡馆里的八卦呢?码头那个跟杂货店的牧野好上了。修鞋匠呢?修鞋匠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他翻遍了记忆,找不到了。但他也没问过。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镇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那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小孩叫牧野吗?正在柜台前点单的格子衬衫老头,他也叫牧野吗?那个一脸焦急往店里厕所跑的男人呢,牧野?刚才擦身而过的挑着几只鱼的年轻女孩呢,牧野?
凌晨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谢夕寒的胃猛然收缩了一下。他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硬生生地忍着,等那阵恶心过去。
不是。不是的。凌晨记得自己的名字,他亲口说的。
但他也说了,他不走。
谢夕寒再次路过了码头。栈桥边依然是空荡荡的。但这次,他在栈桥边的沙滩上看到了人影。几十个人影,均作渔民的打扮,头上呆着帽子,身边散着渔网,所有人都一致地趴伏在沙子上,头颅垂下去,远远地看去,如同一块块造型怪异的礁石。
谢夕寒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其中一个渔民的方向正对着他。他用双手在身前拢着,拢出一只尖塔般的小沙包,随后,他用一只细长的木杆从沙包上方捅下去,直到那只半米长的木杆完全没入沙中。他将木杆抽出来,凑上去,吹奏乐器般的姿势,嘴巴完全包住了沙包的顶端。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谢夕寒只能看到他的腮帮子如漏气的气球般塌下去。
没过多久,头发突然扬了起来。渔民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他的嘴里叼了一只鱼。鱼已经被处理过,开膛破肚,连内脏都干干净净。
在他身后,许多的渔民一齐发出呵呵的笑声。渔获丰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