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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待归人(第6页)

陈默端着那杯新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触到蜜兰香单丛独有的甜润回甘,这在他舌尖上化成一条细长的尾韵,和昨天以前喝的所有茶都不一样。

姜晚在旁边用茶巾蘸了一点茶海沿边的水滴轻擦手指,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茶巾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他的手背。

她手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他的掌骨。

“还在想周世安?”

“没想他,是他的箱子。那年我打开地下室那口箱子的时候,最上面压着一张底片袋,袋子外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待归人’。我当时以为他是留给后来住户的。今天早上挖出来再看,那张底片袋下面压的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从三四岁拍到大概十五六岁,跨度十几年。”

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格里有小年伏案翻页的侧影,月月跪在她旁边,两个女儿的头凑在一起看同一页纸。

“他不是留给什么后来住户。他留给的是那个女孩。但那个女孩从来没回来过。周世安知道她不会回来了,还是把照片封好、写上字、放进箱子、埋进地下室。他做了所有值得做的事,唯独没人替他做最后一件事——把他留下的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姜晚把放在他后颈的手收回来,拿起茶案上那只空杯子,翻过来扣在茶盘里。

她没用语言回答他,但扣杯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她在告诉他,听懂了。

杯口朝下,这件事可以放下了。

在旁边跪了许久没有出声的小年抬起头望着主人,也说了一句。

“即使周世安知道他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但他还是把字留下来了。也许他没想那么多值不值得,他只是做了。”

陈默低头看着大女儿。

跪在云庐正厅地板上跪了将近两个小时没动没喊累没要求休息的十六岁少女,锁骨窝上母亲早上抹的润肤露早就被体温蒸干了,露着原本那层天生的干净底色。

他弯腰拉她站起身,让她坐在自己膝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这是今天从梧桐路12号出发后他第一次主动让奴隶离开跪姿——不是因为规矩松了,是因为这位奴隶刚才说了他二十四年来没人替他说出口的东西。

周世安没有计较值不值得,他只是做了。

陈默自己也是。

他养了三个妻子四个女儿,没问过一句值不值得,只是做了——怕归怕,做归做。

谢云亭在旁边安静看完这一幕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前面三段正式承诺轻了许多,问陈默要不要去看看兰姑的书房。

院子里阳光已经从罗汉松枝冠顶滑到西边照壁上,茶童踮着脚尖在月洞门旁边收晒了一下午的竹匾,光线偏斜后正厅地面那层从西窗打进来的暖金色切到了月月的脚踝上。

陈默说好。

谢云亭起身领着他们四人从正厅后门出去,绕过一段铺着鹅卵石的曲廊。

廊下两侧种的全是兰,不同品种,春兰夏兰秋兰冬兰都有,这个季节正当令的那一排放英姿素色在廊檐阴影下幽幽散凉。

小年赤着脚走在鹅卵石上,没发出任何踉跄或吸气声。

月月跟在她后面,卵石上踩过去的地方留下一串指甲盖大的湿痕。

书房在廊尽头左转第三间的老房子,木门外面没挂锁。

谢云亭手掌贴着门面往外一侧把旧门轴压出迟滞音,推开门退后一步没先进去,侧身让陈默进门时看清房间全貌。

房间里很小,写字桌摆在窗下垫一张布面软塌塌的老靠背椅,桌左侧一个齐腰窄书架塞满档案盒,盒脊标签的字和陈默在正厅博古架上看到的一样,蘸墨不浓但每一笔都有筋。

窗台上搁着兰姑生前用的老花镜和封胶没有撕掉的空白记录簿。

这是兰姑自己房间,一尘不染却全部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瞬间离开的状态。

“窗台上这本子是她走之前翻开准备写新一页那一页还空着。后来没人碰。你如果打算接着写,从这一页写下去。”谢云亭站门外没迈过门槛,朝窗台方向低眼说。

小年赤足走进这间属于兰姑的书房,地板是旧松木也有轻微干缩缝,她脚底踩上去感受到每一条细缝里清过尘、残留地板蜡寒凉的干净与此。

她直接走到写字桌前跪下——不是沙发脚凳也没有软垫,赤裸膝盖碰着那张桌子前一定曾有兰姑跪过无数次的老旧暗红垫痕。

她抬头看窗台上那副老花镜问谢云亭兰姑走时为什么翻开这一页却不写任何字。

谢云亭靠在门框上看了空本子半天才答:“可能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个能接这本子的人了。翻开本子是留一句没写出来的话——留给能进来的人自己去写第一行。”

小年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旧钢笔,旋开笔帽尖悬在纸面上方第一个横线位置顿住,然后落笔、一笔一画写下头一行字:“第一案·陈默。”她写的是父亲的名字然后将钢笔放回笔筒,把翻开的本子放在老花镜旁边,回头隔着门框望谢云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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