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女人用了二十四年也没有完全擦掉的这句话,是陈默体内最深处的那颗病根。
“你现在还觉得对不起她们吗?”谢云亭问。
陈默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没有看他,她在整理茶案上被他的茶杯印出来的水圈,用茶巾按着一圈一圈地擦,不擦完不抬头。
这个女人从十六岁起,就习惯用打扫来消化他无法消化的一切。
“你觉得对不起不要紧。”谢云亭的声音突然转了调,从刚才逐条举证他自卑根源的冷静叙述,转为一种更硬、更直接的力度。
“我来告诉你,你陈默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配得上她们的唯一回答。不是愧疚,是做事。”
谢云亭站起来走到西墙边一排顶天立地的定制书柜前,拉开一扇白橡木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灰蓝色丝绒布包着的长方形匣子,匣子上没有任何logo和标签,只有一角被磨白的漆面显示它的年岁可能比云庐本身还要长。
他拿着这个匣子走回茶案前,把它放在陈默面前的桌上。
“周世安留下来的不只是一箱照片和老院子。他还留下了一条路。”谢云亭掀开丝绒布,匣子里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沓泛黄的信笺,几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一本手写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的毛笔字已经褪色,但陈默凑近去看时仍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世安藏本”。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世安的手书。
字体很怪,笔画收得很紧,像是写每一个字时都在刻意控制力道,怕把纸戳破。
“八十年代还没有私人画廊和艺术品收藏这个说法,但周世安手上有几个名字,是如今国内当代水墨拍卖会上随便一张就能刷出七位数的。他是这些画家最早期最隐秘的藏家。当时画家穷得揭不开锅,他拿自己私摄社的胶卷和相纸去换他们的画,那些人觉得一个照相的肯拿相纸换自己的废纸是人家瞧得起自己,就签了这辈子最冒险的私下独家代理。后来市场起来了,周世安死了,合同和代理权都没人续,线断了。”谢云亭用手指点在陈默面前摊开的信笺第三行签名和墨迹上,“我把他当年的关系网络全部重新疏通过。二十年前我父亲接这些线时留了一半,另一半因为缺乏中间节点无法激活。你第一次带小年来云庐之后,我确认了一件事——你老婆姜晚的爷爷那辈,和你那远房表姨张静淑的母家,恰好是当年替周世安做合同担保的同一个信用体系的分支——姜晚的爷爷只是在分支里,不在圈子里。线在你这儿,节点在你老婆身上。换句话说,这条路二十年前就该是你的,但一直到你女儿走进这扇门才最终被激活。”
姜晚停下了擦茶案的动作。她把茶巾折好放在杯子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谢云亭。“具体怎么走。”
“云庐出平台,你丈夫出面接洽——用他的教师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初中语文老师,正经职业,没有任何商业背景,最适合当当代艺术那些老家伙心理上的托底,不会有人防。你端茶烧水的功夫比我见到的所有职业经纪人都高级,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推销,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听他说话的时候把茶递到恰好他能喝到的距离,他就会把条件开到自己都后悔。这件事我不会分账,一毛都不分。因为这是周世安的遗产,不是云庐的。完璧归赵。”
谢云亭说完这句话,将手从匣子上移开,把匣子推到陈默肘边。
“你一直在问凭什么。就凭这个——凭你这栋房子里的人把一条断了二十年的遗产脉络接回了你手上。你没有废物到让这个家散架,你扛了二十四年,扛到女儿十六岁把兰姑的位子接过去,扛到谢云亭开着门等你进来。”
陈默低头看了匣子里那些泛黄的字迹很久。
他右手食指伸出去在一张信笺的边角上极轻地碰了一下,指腹擦过那些干涸了半个世纪的墨痕时,他感觉到了某种比纸更粗糙的东西——是周世安活着时手指在同一张纸面上留下的皮脂印记。
他把匣子合上,推回到谢云亭面前。
“钱我拿。”他的声音不大,但比他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稳。
“但不是拿完就走。你拿平台换我的身份,这是合作。谢兄,账不分,可以。但我要求一条——我家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在这条线上有一个位置。姜晚负责合同和客户关系梳理。苏棠苏棣如果有需要,能用她们在母校和省歌舞团的人脉去对接那帮老画家在美院系统的学生分支。小年要读兰姑档案,但她的公开身份必须是一个能被当代画廊认真对待的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漂亮花瓶。你给她平台上的背书,我就让她真的去学。等她大学毕业之后能在任何场合跟我对答如流,能在外面替我谈事情。出门是体面人,进门是性奴隶。两个身份都不耽误。”
谢云亭听完这句话,右手在茶案上叩了三下——这次不是喝茶的礼数,是他对陈默整个人的最终认可。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不是在愧疚里收缩而是在需要为家庭布局的时候果断地把手放上去。
他之前跟孙远志私底下说过,陈默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绕不过心疼自己老婆孩子这条弦。
而此刻他看到了同一条弦被拨动出相反方向的共振——不是心疼她们而退缩,是为了让她们的付出有回报而主动伸手拿。
“成交。”
谢云亭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做了一个让在正厅角落里安静煮水的云庐茶童差点把水壶盖子打翻的动作——他对着陈默,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拱手礼。
在云庐,这个礼只有一种含义:你是自己人。
月月跪在姐姐身后,把小脸从姐姐肩膀后面探出来一半。
她到了这个场合一直没说话,但此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大腿内侧又渗出来的那滴透明体液,然后很小声地在姐姐耳朵边说了一句只有小年能听见的话。
“年姐,爸爸刚才推匣子的时候,拇指在信上蹭了一下。他在摸周爷爷的字。我觉得爸爸其实不讨厌周爷爷。他只是怕变成他。”
小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身后摸了月月的膝盖,碰到膝盖上面一层薄汗和紧挨着缝的微湿皮肤,然后用手指轻轻扣住。
谢云亭坐回圈椅之后把茶壶里的底倒掉,重新烫壶投茶注入沸腾山泉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第一泡洗茶水浇在茶海里的紫砂小沙弥摆件上,看着水滴沿着小沙弥光秃秃的脑袋淌下来,声音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老陈,你刚才说小年以后出门是体面人进门是性奴隶。你觉得你老婆们当年不是吗。”他笑着说。
然后不等陈默回答,他把第二泡蜜兰香单丛依次斟满三只杯子,自己端起其中一杯举到鼻尖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