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看这个菜好圆!像动画片里那种——就是那种女主角从菜地拔出来然后上面还贴着一张笑脸贴纸的那种。你看这个弧度——从顶部到根部的弧度是一整条完美的抛物线。不是扁的。扁的我就不买了。”
我把圆白菜举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给他看。
杨辉站在我身后两步距离,购物袋已经装了小半袋东西,嘴角憋着笑——那种笑是从嘴角开始往上跑,跑到颧骨位置被强行按住,最后变成嘴唇微微抿起的弧度。
他看我的眼神是大三第一次约会时看我吃棉花糖的眼神,一模一样,从校园到结婚从来没变过。
我瞪了他一眼,把圆白菜放回摊位上,又拿了旁边的两颗西兰花塞进袋子里。
“笑什么。我在认真挑菜。中午你还得吃我做的饭。”
调味品区在菜市场最靠里的位置。
这里的灯光比蔬菜区暗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三分之一,冷白光线在货架之间形成明暗不均的长条形光斑。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铁质搁板上排满了透明玻璃罐装的各色调味品:花椒粒在玻璃罐里呈极细密的暗红色颗粒状,八角的每个角都完整没断,干辣椒段被灯光照成极鲜艳的深红,桂皮卷成极规整的圆筒形放在最下层。
空气里的气味从活鱼档的腥变成香料铺子的麻——花椒和八角和桂皮混在一起的复合香辛料味钻进鼻腔深处,在鼻咽部留下极轻微的麻涩感。
杨辉在隔壁干货摊挑干木耳。
他跟摊主大叔讨论今年的东北秋木耳为什么比去年贵了两块钱,声音隔着货架传过来,被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罐分隔成断断续续的低沉音节。
摊主大叔说今年东北雨水少木耳产量低,然后杨辉用他囤囤鼠特有的精打细算反问“那四川木耳不是也差不多品质”——摊主开始用极专业的术语解释四川木耳和东北木耳在泡发倍率上的差异。
我靠在调味品货架边,手指在几罐花椒之间来回比了比,最后决定拿最上层那个写“汉源花椒”的。
手往上伸——手指尖刚好够到货架边缘,但够不到罐子。
我踮起脚,T恤下摆往上拉,露出半截腰——后腰上还有两个极小的被杨辉昨晚在床上握出来的指印青紫。
牛仔短裤在踮脚姿势下紧紧包住臀部,裤脚边缘勒在大腿根部挤出极细微的肉感弧度。
从货架另一侧伸过来一只手。
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食指外侧有个写字磨出来的小茧。
那只手够到汉源花椒的玻璃罐,取下来,递给我。
我顺着手看过去——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店员站在货架旁边。
他应该是在理货,怀里还抱着三袋没拆封的袋装孜然粉。
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偏瘦,白色短袖工作服在他身上有点大,领口往下耷拉露出锁骨。
眼镜的黑色方框款式极普通,但镜片厚度不低,在冷白灯管下反出极细微的蓝紫色抗蓝光镀膜反光。
他的视线在我T恤领口停了大概三秒。
不是猥琐的盯——是那种年轻男生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后大脑死机导致视线无法及时移开的呆滞。
我今天穿了内衣,但白T恤在冷白灯管下有点透,胸口的蕾丝轮廓被光线勾勒成若隐若现的淡灰色剪影,乳头位置的布料在胸罩杯型撑起的弧度上形成两个极小的凸起投影。
我接了花椒罐。
手指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温度和刚从冷气房出来的人差不多,偏凉。
他手背上的指伸肌腱在我指尖碰到的瞬间猛然绷紧,然后他飞快缩手,黑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耳根位置蔓延出极明显的红。
不是恋爱的那种红,是社交性尴尬的红,从耳垂往上爬,速度极快但范围有限——只红到耳廓边缘,没蔓延到脸颊。
“谢谢你呀。”语气被刻意压成极轻极软,尾音微微上扬,然后把花椒罐捧在胸前转身走开。
转身时脚趾在人字拖上故意蜷了一下,人字拖的橡胶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走到杨辉身边时我已经笑出声来。
不是哈哈大笑,是憋着憋着从鼻腔里喷出来的那种断续气声笑。
我踮脚——这回是真正踮脚,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稳定重心,嘴唇凑到他耳朵边上。
“刚才——那个调味品区的店员——戴黑框眼镜那个——他帮我把花椒拿下来——然后视线停在我胸口停了整整三秒——三秒哦——然后我接罐子时碰了一下他的手——他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最上沿——那个颜色——怎么说——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约我出来的时候你耳根红的色号是一模一样的——但你没他严重——他只坚持了一秒就缩手了——然后推眼镜——推眼镜是掩饰——推完还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我已经走了——然后低头继续理货但孜然粉拿反了——袋子倒了——倒了。”
我把这串话用极快的语速压进杨辉的耳朵里。
他听的时候低了一下头,眼镜——他没有眼镜——他低了一下头在看我,但很快又抬起来,视线在调味品区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购物袋上。
然后他摇头,嘴角的笑是无奈加上极其微弱的醋意和更强烈的“我早就习惯了”的综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