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
,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
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
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
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
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
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