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襄城的天气彻底褪去春寒。
江风不再阴冷刺骨,白昼被无限拉长,早上五点半天色透亮,直到晚上七点,落日才肯缓缓沉进江面。
金融中心基坑彻底度过汛期。
前段时间的轻微渗水早已处理乾净,基坑四周排水沟通畅无阻,钢板桩笔直佇立在江边,表层泥土被雨水冲刷乾净,露出冷硬纯粹的钢铁本色。坑內积水排乾,基底土层乾爽密实,没有泥泞淤土,整片工地看上去乾净规整,通透敞亮。
汛期告一段落,施工节奏平稳切换。
基坑开挖、钢板桩支护的阶段正式落幕,项目迈向下一个分部工程——桩基施工。
清晨七点,项目部准时上班。
太阳斜斜掛在江东上空,光线柔和不刺眼,金灿灿洒在基坑內部。一排排预製桩突兀的冒出地面,桩体为高强预製材质,灰白色表面粗糙,长短参差不齐,密密麻麻扎根在基坑土里,像一片刚破土而出的灰白色石林。
工程机械的轰鸣声准时响彻江畔。
两台小型破碎锤停放在基坑內部,机械臂悬在半空,锤头厚重坚硬;一旁堆放著大量气动风镐、麻绳、铁锹、防尘遮盖网。劳务班组早早进场,十几个工人穿著沾满水泥斑点的工装,头戴黄色安全帽,腰间掛著工具包,分散在各个桩位之间。
凿桩头,正式开工。
工地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土方退场、支护收尾、桩基进场,工序衔接紧凑,没有一丝空档。
商务办公室內,门窗敞开,外面的机械噪音毫无保留灌入屋內。
子睿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捏著一支黑色签字笔,桌面上摊开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
左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二级建造师《施工管理》教材,书页折满標记,密密麻麻的黑色笔跡铺满空白处;右边,是一张空白的工程量计算表,上面標註著预製桩编號、桩顶標高、破除高度。
一半书本,一半现场。
一半备考,一半谋生。
距离二建考试仅剩不到半个月。
隨著考试日期逼近,子睿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重。白天现场工作繁杂,根本没有整块的学习时间,他只能见缝插针,把书本隨身携带,午休十分钟、停工间隙、傍晚收工,哪怕三五分钟,也要翻开书本多看两眼。
对於现在的他而言,二建不是一本简单的证书。
它是一个普通应届生,在泥泞土木行业里,给自己抠出来的第一条退路。
“別看书了,下去一趟。”
郎哥端著一个大號不锈钢水杯,走到子睿身后,目光淡淡扫过书本,语气平和,“凿桩头大面积开工,下去熟悉一下施工工艺,顺便记录现场人机投入,给张姐做费用原始凭证。”
“收到,郎哥。”
子睿立马合上教材,將书本塞进抽屉最深处,顺手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动作乾脆利落。
“凿桩头简单,但是杂。”
预製郎哥一边往外走,一边隨口提点,语速不快,通俗易懂,“预製管桩进场沉桩完成后,桩顶预留超长桩体。施工设计需要统一標高,多出的一截必须截除。预製桩桩身强度极高,桩头破碎难度大,截桩之后露出预应力主筋,方便后续承台锚固、绑扎连接,这是硬性工序。”
子睿跟在身后,默默记在心里。
书本上写过桩头处理,文字冰冷枯燥;而脚下这片基坑,是活生生、看得见摸得著的施工现场。
书本是理论,工地是真相。
两人顺著临时楼梯走下基坑,脚下硬化地面乾爽坚硬。刚踏入施工区域,破碎锤敲击混凝土的震动感顺著地面传至脚底,沉闷、厚重,带著工业独有的震颤。
粉尘漫天飞扬。
灰白色的混凝土碎末悬浮在空气里,阳光穿透粉尘,光束清晰分明。工人手持风镐,身体弓成弧度,肩膀发力,风镐剧烈震动,一声声刺耳的破碎声撕裂空气。坚硬的混凝土桩头在机械衝击下碎裂、脱落,碎石四溅,滚落在黄土之上。
“机械破除为主,人工修边为辅。”
预製“机械破除为主,人工修边为辅。”
郎哥指著近处一根预製管桩,耐心讲解,“预製桩混凝土强度高、硬度大,破碎锤快速打掉多余桩身,效率高、成本低;靠近钢筋锚固位置,必须人工手持风镐慢慢修整,不能伤到预应力主筋。一旦钢筋弯折、桩身开裂,后期修补极其麻烦,检测验收很难通过。”
子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