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3日,星期一,晴。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晃晃的,像一整块夏天被洗干净了铺在窗台上。我翻了个身,毛巾被从肩上滑下去一截。七月太热了,薄薄一层盖着肚子就够。枕头底下那件衬衫的边角露出来——晓晓走的那天早上,她手掌按在我胸口的位置,布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横向折痕。现在过去十几天了,那道褶淡了许多,边缘起了细小的毛边,但轮廓还在。我没舍得洗,也没舍得叠平,就那么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用手指摸一下。昨晚那通电话的声音又从脑子里浮上来。九点四十,我从操场回到家,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水杯底下压着的,边缘洇了一圈淡褐色的水印。中间的折痕里夹着母亲的字迹:“晓晓打电话来了,让你回来给她回一个。”我拿起听筒拨了过去。响了四声,第五声刚要起来的时候,那头“咔嗒”一下接起来了。背景里有走廊的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过来。“喂?”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微微扬着,像是刚从一件事里抽身出来,气息还没完全落定。“我回来了。”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指腹沿着塑料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你散步回来了?”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操场上。”我把听筒换到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操场?”晓晓追问了一句,声音里浮起一线好奇,“这么晚了一个人去操场干什么?”“碰见杨莹了。”我如实答道,膝盖顶住沙发的扶手,“看台台阶上坐了一阵,他喝了几瓶啤酒。”“你俩说了什么?”晓晓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在窗台边沿坐下来,膝盖顶住墙壁,冰凉的瓷砖贴着腿侧的皮肤。“他说他对不起莉莉。一直在说。我跟他说——已成定局的事,再想也没用。翻篇,各自往前走,相忘于江湖吧。”那五个字落进听筒里之后,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不轻,像一枚硬币被轻轻搁在桌面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写征文想的。”我答道,指尖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又划了一道。“那你说完之后呢,杨莹说什么了?”晓晓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牵动的小心。“他说记住了。”我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杨莹收瓶子的动作,“然后把四个空瓶子收进帆布袋,站起来走了。背对着我说了三个字——‘走各自的。’”晓晓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均匀而平稳,像在把我说的话接过去一件一件地摆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放软了一些:“‘走各自的’——这三个字比你说的那五个字还重。”“为什么?”我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团槐树的暗影上。“因为‘相忘于江湖’是你教他的,是一个道理。‘走各自的’是他自己选的,是一个方向。”晓晓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他这次是真的要往前走了。”窗外的槐树影在夜色里轻轻摇着,我没有接话。风从纱窗的缝隙间钻进来,贴着脖子的一小块皮肤,凉丝丝的。“对了,”晓晓的声音忽然往上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今天接到欧阳的电话了。他说他后天回油田。”“后天?”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点,指腹在塑料外壳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嗯。”晓晓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消息带起来的轻快,“他说他给胖子也打了电话,胖子今天夏令营结束,明天就到油田了。他让我转告你——后天晚上,老李烧烤,你们仨聚一聚,他已经跟胖子说好了。”我想了一会儿,欧阳在郑州两年半,电话和信从来没断过,彼此的情况都清楚,但面对面坐着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一年零九个月前,1996年国庆长假最后一天。那天清晨我们在欧阳家门口送他回郑州,胖子送了他一本《名侦探柯南》漫画,我把自己存了好久的刘德华《相思成灾》cd送给了他。他当时激动得一把抱住我,还五音不全地哼了两句副歌。秦梦瑶送了一条灰色羊毛围巾,亲手替他围上。那年他十七岁,穿一件崭新的牛仔外套,上车时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白色的沙漠王卷起尘土,拐过路口不见了。一别就是一年零九个月。“行。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我说着,把听筒换回左手。“那你后天别光顾着聚,”晓晓叮嘱道,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这两天复习没落下吧?”“今天画完历史时间轴了。”我如实回答。“画到哪一年?”晓晓追问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1997。”我说。“那明年呢?”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问重了什么,带着一丝被小心包裹起来的期待。“空着。等你回来填。”我说。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行。等我回来。”晓晓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在给一件东西找一个安稳的位置放好。“行了,不说了。站了一天,腿酸。”她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倦意,尾音软软的,像被夜风压了一下,“你也早点睡,别又熬夜。”“好。晚安。”我握着听筒,手指沿着外壳的棱线又划了一道,然后停住了。“晚安。”晓晓应道。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忙音涌出来,一声接一声,短促而均匀。我握着听筒又站了一会儿才放回座机上。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像一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我翻了个身。夜色还在窗外铺着,但耳边已经不再有电话里的声音了。晓晓说“晚安”之后的忙音、放回听筒时塑料碰塑料的轻响、玉兰树叶穿过夜风的沙沙声——都散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但脑子里还在转:欧阳后天回来,胖子明天到油田。一年零九个月了。我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那通电话像个不断倒带的录音带,反复转到“他说他后天回油田”那一句,每一次都停在那里,再弹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晃晃的。我坐起来,毛巾被从肩上滑下去一截。七月太热了。窗外藤萝架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声音传进来,和昨晚玉兰树叶的声响很像,但更亮一些——白天的那种亮。客厅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了一下。“小羽,饭在桌上,用罩子盖着呢。”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她独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小米稀饭,肉包子,凉调黄瓜,花生米。你起来记得吃。”“知道了,妈。”我冲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然后大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顺着台阶下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旧t恤下楼。餐桌上的确盖着一个竹编的餐罩,边角压着一双筷子。我掀开来,小米稀饭还温着,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肉包子摆在碟子里,黄瓜切了滚刀块,淋着醋和香油。花生米拌了盐,每一粒都裹着薄薄的白霜。我坐下来慢慢吃完,把碗收了洗好放回碗架。水声断掉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窗外藤萝架的叶子和院墙外几棵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两种深浅不同的绿色叠在一起,沙沙的声响细碎而绵长。上午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暑假计划本,写了几行备忘。窗外的蝉鸣在某一刻响起来,先是几声试探性的零碎鸣叫。然后一整片树冠同时开始振动,声浪隔着纱窗涌进来。不吵,只是把早晨的安静填得更满了一些。我合上本子,从书架上抽了一摞高三总复习的资料装进书包,换了一双凉鞋出了门。油田图书馆在矿区东边,四层楼,苏式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七八级台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一年半前的那个寒假,我和晓晓就是在这栋楼里,靠窗的位置,讨论《红楼梦》里黛玉的问题,讨论如果提前知道结局还会不会选择开始。那天傍晚我们去了公园的白桦林,有了第一吻。此刻站在台阶下,阳光和那时一样斜着照进拱窗,只是窗外的梧桐叶已经从枯枝变成了满树浓绿。下午两点半,我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被午后的热气烘得暖融融的。一楼阅览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面前摊着报纸,翻页的声音隔一阵才响一下。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资料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翻开一页,阳光从拱形窗外斜照进来,把纸面照得发暖。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温度。窗外有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叶脉被光线穿透,清清楚楚地浮在浅绿色的叶片下面,像一张被光打透的薄纸。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扫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蓝短袖,棒球帽压着额头,晒得黑黝黝的。那人进门之后站在门厅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咧嘴笑了一下,朝我走过来。“老陈!果然在这儿。”张晓辉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咧着嘴冲我喊了一声。他晒黑了一圈。下巴和额头的肤色比脖子深了好几个色号。帽檐下方那道分界线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地图上被河流切开的两片陆地。“胖子!”我合上书本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你下午到的?”“三点多到的家,放了东西就出来了。”张晓辉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桌角。头发被压出一道齐整的印子。“我妈非让我先吃了饭再出门,我说跟人约了来图书馆碰碰运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运气不错。”我笑着说,重新坐下来,把面前那摞资料往旁边推了推。“那当然。”张晓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你咋样?一个人在家闷不闷?”“还行。每天看看书,做做题。”我说着,靠在椅背上。“光看书?没出去走走?”张晓辉说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前几天去了一趟四中门口,看了看高考。”我如实答道。张晓辉停了一下,手里那顶帽子被他转了小半圈。“你跑去看高考干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被晒黑的脸上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里格外亮。“想看看明年的自己。”我说。张晓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掌带着外面的温度,干燥而稳定。“明年的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颗需要慢慢品的糖。“那明年咱俩一起去。你现在看的是学长们的背影,明年看的就是咱俩的。”“听晓晓说你今天回来,”我说着,把桌上那张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的稿纸压住,“我正想着晚上联系你呢。”“欧阳也给我打电话了。”张晓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消息带起来的轻快,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说他后天回油田,让咱俩后天晚上老李烧烤等着。我说行,正好我明天也到了。”“那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我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不见不散。”张晓辉把手伸过来。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晒黑的手背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传递某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一年零九个月了。”我说着,把桌角那顶帽子朝他推了推,“上一次送他走,还是96年国庆最后一天。”“可不是嘛。”张晓辉被晒黑的那张脸上,笑意收敛了一些,“那天早上咱俩还去喝豆腐脑了,你请的客。记得不?我穿错裤子,钱在另一条兜里。”“记得。”我说,“他上车的时候,还回头冲咱们喊了一嗓子。”“喊的啥来着?”张晓辉问。“‘等我回来。’”我说,“就这三个字。然后车拐过路口就不见了。”张晓辉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后天晚上见了面,得让他把那三个字补上。光喊不算数,得当面再说一遍。”“行。”我说。“对了老陈,”张晓辉忽然换了一副贱兮兮的表情,把椅子往前又拖了拖,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晓晓去郑州找她妈了,这都住了一个来月了吧?你一个人搁油田待着,不得想疯了?”他最后一句话尾音往上挑着,脸上那笑意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瞪了他一眼,把桌角那顶帽子朝他推了回去。“你少来。若曦女神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不也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张晓辉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继续补了一刀:“上学期期末考完,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跑到人家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根编了一礼拜的红绳,冻得跟个傻小子似的。”“行行行,我不说了!”张晓辉赶紧摆手,耳朵尖却已经开始泛红,“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得,好心当成驴肝肺。走了走了,回去洗个澡,后天晚上见。”他站起来,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那后天晚上七点,老李烧烤。”我说。“明儿见。”张晓辉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句‘屁颠屁颠’我记下了啊,回头告诉晓晓去。”“你敢?”我抄起桌上那摞资料作势要砸他。张晓辉大笑着推开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外面的光线被门板切断了,只剩从拱形窗外照进来的那片斜阳。我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风继续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下午被晒热的梧桐叶的气息。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淡淡的,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慢慢散掉的丝线。桌面上摊开的复习资料被风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纸页边缘在光里泛着干燥的暖色。我把东西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出门的时候四点多,阳光从西边斜着落下来。把图书馆门口的石阶照得微微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温度从鞋底渗上来。我推着车往回走。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在午后的空气里铺了一路。像有人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藤萝架上的叶子密得几乎不透光,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跳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那些豆荚还挂着,一串一串地垂着,安静地等着。像一根根被时间放慢了的钟摆。最东边那一串的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点。我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指尖触到里面浅绿色的内壁。带着白天晒过之后温温的触感。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硬币刚放进手心里。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欧阳回来了,胖子明天也到了。这张桌子上的人,终于又要坐齐了。【余味金句】欧阳从郑州回来,胖子明天到油田,我在油田哪儿也没去,就等着他们。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年零九个月没坐齐过了。后天晚上,总算又能坐在一起了。【追更钩子·情感钩子】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藤萝架上的叶子被晚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晓晓。“后天晚上老李烧烤,别忘了。”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整天忙完之后那种软软的松弛感。“不会忘。”我握着听筒,在藤萝架下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欧阳打电话给我了,说他后天下午到。让我跟你说一声。”晓晓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他说他很想你们。”“我们也想他。”我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密密的叶子。暮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晓晓在那头笑了一下,很轻。“那你们后天好好聚。我在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我知道。”我说。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后天晚上老李烧烤,三把椅子终于要坐满了。欧阳会说些什么呢?一年零九个月没见了。:()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