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2日,星期日,晚饭后,天色将暗未暗。沙河方向吹过来的风穿过街巷和围墙,把柏油路面蒸了一整天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卷走,换上混着水汽和草叶气味的晚凉。院子里那架藤萝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深绿色的轮廓。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翻动,那些垂着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串串无声的钟摆。我放下筷子,把碗收进厨房。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播的是长江抗洪的画面。我没多看,换了双凉鞋出了门。街上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还没全亮,隔一盏亮一盏,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拐过路口沿学校围墙外侧走的时候,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煤渣跑道上残留的白石灰气味已经被夜露浸淡了,几乎闻不出来。草丛里有蟋蟀在叫,声音不密,隔一阵才响几嗓子,像是还没找到调。操场侧门的铁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在空旷的暮色里格外清晰。门框上方那盏路灯刚亮不久,光还是暖的,落在铁门生锈的合页上,泛着一层暗橘色的哑光。几只飞虫已经开始绕着灯罩打转,细小的影子在地面上转着圈,一圈接一圈,像在画永远画不完的螺旋。看台正中央那一排,杨莹坐在那里。面前的水泥台阶上摆着四瓶绿色玻璃瓶——天冠啤酒。两瓶已经空了,瓶口朝下扣在台阶边缘,瓶底的圆形凹陷在暮色里像两枚被按进水泥的印章。另外两瓶还没开,标签上的红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瓶身被路灯刚刚亮起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黄。他手里握着第三瓶,瓶里的酒液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瓶底抵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拢着瓶身,偶尔在玻璃表面刮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又慢慢变干。亮黄色运动背心的领口被汗浸透了边缘,布料贴在锁骨上方。我走过去,在离他两个台阶的位置站定。“一个人喝闷酒呢?”我站在看台台阶上低头看着他问道。杨莹抬起头来,认出是我之后,肩膀跟着松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来,却没成功。“……来了?”他从台阶上拿起第四瓶,大拇指往瓶盖边缘一抠——“嗤”的一声,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沫,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瓶口,朝我递过来。“给。”我接过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台阶坐下。瓶身冰凉,玻璃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贴着掌心的那一面,凉意从指腹漫到手腕,像握着一枚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我没有立刻喝,把瓶子搁在膝盖上,让它慢慢变温。“放假这十来天了,”我偏过头看着他,问道,“天天来这儿?”“差不多。”杨莹把手里的瓶子举起来又放下,瓶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有时候带两瓶,有时候不带。坐着发呆,再回去。”“帆布袋,”我偏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东西,“装空瓶子的?”“嗯。”他手指在瓶身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手指印,“喝完带回去。扔这儿不好看。”沉默了几秒钟。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冬青树丛的叶子翻动了一下。蟋蟀又叫了几声,比刚才密了一些。杨莹开口了,声音低而哑:“你上次说的那五个字……相忘于江湖。我后来翻来覆去地想。”“想出啥来了?”我侧过身看着他问道。“啥也没想出来。”杨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道理归道理,人归人。”他把酒瓶夹在两腿之间,两只手扣着瓶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擦伤——煤渣跑道磨的,新皮泛着淡粉色。“我知道她走了,那女生也走了,就剩我自己在原地。可问题是——我知道,但我站不起来。”杨莹抬起头看着我,又垂下目光,“你觉着这咋弄?”风又吹了一阵,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去。路灯比刚才亮了一些,光圈从灯罩扩散开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你跟莉莉那天——”我开了个头就停了,让他自己续。杨莹没立刻接话。他把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最后一天,会考考完那天下午。我站在操场上等她。”杨莹用手比了一下,手掌在空气里平摊开,像是在量一段已经记不清长度的距离,“音乐楼到校门口就那一条路,她肯定得从那儿过。我等了一阵子……她走过来了。中间隔着跑道,大概四五米宽。”“她在对面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先开口的——说了句‘对不起’。就仨字儿。她听完没动,站在那儿停了三四秒。”杨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才继续往下说,“然后她说——‘不重要了。’声音特别平,就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他把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深。放下来的时候,瓶里只剩了个瓶底。,!“然后她转身走了,没回头,也没慢下来。”杨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酒瓶的手指,指节攥得有些泛白,“那天晚上我在跑道上蹲着,蹲了很久。第二天写封信,撕了,又写,又撕。最后啥也没寄出去。写啥都没用,她心里那个位置空了。”“空位子,”我说,“填不回去的。”他没接话。夜色已经完全铺下来了,路灯的光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均匀地落在看台前半段的水泥台阶上,往后延伸的部分还沉在暗处。风还在吹,从看台后面穿过来,带着冬青树叶被夜露浸过之后的清涩气味。“那天晚上的事,”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那女生主动凑上来,你喝了酒没躲——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住的。像关老爷一样坐怀不乱的人能有几个?再说了,咱们都不是圣人。”杨莹没动。我继续说下去:“你想想,自古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咱们又不是英雄!就是普通人,喝了酒脑子一热,没扛住。这事儿摊谁身上都有可能。”“可我——”杨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闭上了。“你承认了,没赖账。教务处找你谈话你说啥是啥,该担的担了。”我偏过头看着他,语气放得平而缓,“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多。犯错归犯错,但不能一直蹲在那个坑里不起来。”“可我对不起她——”杨莹的声音终于崩了一截,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确实对不起她,这事儿改不了。”我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落在那几枚倒扣的空瓶子上,“可你还蹲在原地不起来,那不是对不起她,那是你跟你自己过不去。她去郑州了,琴房那首曲子弹完就说完了。你还蹲着——那叫啥?叫自己跟自己较劲。”杨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手指在瓶身上留下的那道水痕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称重量。“那五个字……相忘于江湖,”杨莹把那五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就是路走完了,各走各的。”“对。她走她的,你走你的。”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你才多大,往后还长着呢。以后日子多的是,重新开始呗。”杨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最后一瓶没开的,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咽下去。放下瓶子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你知道吗,”杨莹把瓶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操场对面那片黑漆漆的杨树林上,“这事儿之前,我觉着自己挺清醒一人,啥事都能想清楚再干。结果那天晚上那女生往我跟前一凑,我脑子直接放空了。”“放空才正常。你要想清楚了再弄,那叫预谋。”我说着,把酒瓶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天晚上你要是还有理智——那才有毛病。”杨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道褶子还没成形就平了,但确实是一个笑。“你这人,”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开解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少来。”我笑了,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儿轻,“我自己事还没整明白呢。”他也笑了。这回比刚才长一点,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又落回去。他举起酒瓶,瓶口朝我这边歪了一下:“来——敬翻过去的。”我举起来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一声短促的脆响,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被风卷走了。余音很短,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下去。杨莹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瓶口朝下控了几秒。最后几滴落在水泥台阶上,路灯底下洇开两个深色圆点,边缘慢慢渗开,像两个正在合拢的句号。我把手里那瓶也喝完了。最后一口下去,气泡从舌尖漫到喉咙,带着啤酒特有的微苦和凉意,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麦芽的回甘。瓶底空了,我把它放到台阶上。杨莹伸手把四个空瓶——原先那两枚倒扣的、他手里那瓶、我刚喝完这瓶——一只一只收进帆布袋。瓶身碰瓶身,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不重,像一摞棋子被码进棋盒。他把袋口收拢拎在手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站起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五个字,我记住了。”杨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记住就行。”我说。杨莹点了点头,把帆布袋往肩上甩了一下,袋子里的瓶子碰出一阵细碎声响。“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别坐太晚。”“嗯。路上慢点。”杨莹转过身往看台下面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相忘于江湖。走各自的。”“走了。”我说。,!“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停。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吱呀”一声。脚步声沿着围墙外侧那条路慢慢远了,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和蟋蟀的叫声盖住。我坐在看台上没立刻走。风从煤渣跑道那头穿过来,翻过杨树林的树梢,绕过看台边缘那棵歪脖子柳树,然后从围墙缝隙钻出去,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路灯的光稳稳地铺在看台前半段,后半段还沉在暗处。我坐在亮与暗的交界线上,既不算在光里,也不算在黑暗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玻璃表面的凉意,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刚才那句“敬翻过去的”还在脑子里转。玻璃碰玻璃那一声短响,余音很短,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下去。杨莹收瓶子的动作很自然——四个空瓶一只一只码进帆布袋。他说“训练完就这样,费老师教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情。可我在想,一个人能把喝完的瓶子整齐收好,也许说明他已经在试着把自己也收起来了。那些散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码回原位。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铁门往回走。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围墙里面操场方向的夜色沉静而空旷,像一张被摊平了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路灯照见两个人影蹲在树根旁边,凑得很近。王强和朱娜。王强手里攥着一瓶北冰洋,瓶里的汽水已经下去了大半。朱娜坐在他旁边一块半截砖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英语词汇手册》。朱娜手里捏着一支笔,没在写,笔帽咬在嘴里。两个人不知在聊什么,王强侧着身朝朱娜那边歪着,朱娜低着头,嘴角弯着。“哟,”我走过去,带着点酒意开口,“大晚上的,你俩在这儿对瓶吹呢?”王强猛地直起腰来,手里的北冰洋差点没拿稳。“羽哥!你吓我一跳!”朱娜倒是没慌,慢悠悠地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喝酒了?”朱娜问。“喝了点儿。”我没否认,偏过头看了一眼王强手里那瓶北冰洋,“你俩这大半夜不回家,蹲校门口干啥呢?”“我、我俩散步!”王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路过!正好坐下歇歇!”“路过?”我看了他一眼,“从你家路过到校门口,得绕三公里吧?”王强脸涨红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说什么,手里的北冰洋瓶身被他攥得发白。朱娜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弯比刚才大了不少。我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朱娜膝盖上那本翻开的词汇手册——页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自己的笔迹,旁边还画着几个小小的圈。“强子,这大晚上让人家娜姐陪你蹲校门口,”我笑着问道,“你俩这是背单词呢还是遛弯呢?”“背单词!当然是背单词!”王强立刻接话,声音又高了半度,“我、我暑假英语词汇还没背完呢!娜姐说她帮我划重点!”“划重点?”我笑了一声,“划重点划到校门口老槐树底下来了?”王强张了张嘴,朱娜在旁边慢悠悠地把词汇手册合上了。“他词汇背得还行,”朱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就是阅读理解老丢分。出来透透气,顺便讲讲。”“讲阅读理解?”我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又看了看朱娜手里那本词汇手册,“那你这手册上,怎么都是娜姐的笔迹?你自己的呢?”王强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朱娜替他把词汇手册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差不多得了”的笑意。“陈莫羽,你今晚是不是喝了一整瓶?一股啤酒味儿,三米外都闻见了。”“半瓶。”我说。“半瓶也是喝了。”朱娜眯了一下眼睛,语气里带着班长特有的那种精准,“你等着,我给晓晓打电话,就说你一个人偷喝啤酒。”我愣了一下。“别,你这可不够意思了。”“那你说两句好听的。”朱娜把下巴一抬。王强在旁边已经看傻了,手里那瓶北冰洋举在半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行行行,娜姐威武,娜姐大人大量。”我赶紧拱了拱手,“您要是告诉晓晓了,我这暑假剩下的日子就得天天写检讨了。”朱娜终于笑出声来。“行了,逗你的。看你吓得。”王强这才反应过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羽哥,你真喝酒了?跟谁喝的?”“跟杨莹。”我看着他如实说道,“操场看台,聊了会儿天。”王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看了一眼朱娜,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那你现在没事吧?”王强小声问道。,!“能有啥事?你管好你的英语词汇就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正在努力嘛……”王强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却往朱娜那边瞟了一下。朱娜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词汇手册从腋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王强的后脑勺。“走了,回去了。明天还约了去书店呢,别熬夜。”朱娜说着侧过身看向王强。“哦!”王强乖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喝空的北冰洋瓶子攥在手里,转过来朝我挤了一下眼睛,“羽哥,以后要是在书店碰见我俩,你可别乱说话啊。”“我哪儿都不去。”我说。王强咧嘴一笑,跟在朱娜后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羽哥!你那半瓶酒要是让晓晓姐知道了,我可帮不了你啊!”“滚。”我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王强大笑起来,追上了朱娜的脚步。两个人沿着路灯底下的路越走越远,影子一长一短铺在地面上,被灯光拉得长长的。王强走在朱娜左边,隔了大约半个肩膀的距离。朱娜手里那本词汇手册夹在腋下,边走边侧过头跟王强说着什么,王强的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他手里那只空北冰洋瓶子被他来回倒着换手,像舍不得放下似的。我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他俩说话的声音卷走了一截,听不真切,只有偶尔几串笑声从远处传过来,在路灯底下散开,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慢慢变平。朱娜那本词汇手册从头到尾就没翻开过几次,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王强手里的瓶子空了还在来回倒腾。这俩人出来干啥的,还用说吗。院子里那架藤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那些豆荚还挂着,一串一串的,安静地垂着,像还没落下就被收住的省略号。我上楼坐到书桌前,翻开计划本,在7月12日那一栏画了个钩,写了一行字:“操场。四瓶啤酒,喝完都带走了。”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说他记住了。”合上本子。窗外的风从玉兰树那边穿过来,把纱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王强和朱娜走远时那两串影子一长一短地铺在地面上,想起王强回头喊那句“我可帮不了你啊”时挤眉弄眼的表情。都挺好。杨莹在往前走,王强和朱娜也在往前走。这个夏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东西放下,把一些东西捡起来。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从操场方向,从沙河方向,从他说“走各自的”那个方向。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还没落地就被收住的省略号。【余味金句】杨莹把四个空瓶子收进帆布袋的时候说了一句“走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实了。后来王强和朱娜走远了,路灯底下的影子一长一短,笑声在风里散了很久才听不见。这个夏天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有的走得慢些,有的走得快些,但都没有停在原地。【追更钩子·悬念钩子】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已经回房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底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我拿起来展开,是母亲的笔迹:“晓晓打电话来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散步了,她说没事,就是问问。让你回来给她回个电话。”我握着那张字条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纸面被杯底压出一道浅浅的圆形水印,边缘已经干了,中间那一圈还泛着湿润的深色,像一枚正在慢慢变淡的印章。晓晓打电话来了。她没有留话,只说了“没事,就是问问”。我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宿舍那边这个点应该还能接。我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指尖搭在转盘的孔洞边缘,忽然停住了。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把茶几上那张字条的边角掀了一下。我握着听筒,没有拨号。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晓晓为什么打电话?她只是“问问”吗?还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电话没人接,就没说出口?我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咔嗒”一声轻响。沉默了两秒,我又拿起听筒,把食指伸进转盘的孔洞里,开始拨那个从郑州打过来的号码。:()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