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应坤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砖石结构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上,距离他的头部不到一尺,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翻身坐起,看到那块砖石结构就落在自己身边,将城墙上的青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如果他没有及时翻滚,那块石头会直接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成一滩肉泥。
他喘着粗气,坐在废墟中,望着那块砸落的飞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拄着宝剑,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被碎石划伤,脸上布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站在废墟中,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疲惫。他守了三年,死了无数人,吃了无数苦,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城外那四十门火炮,换来了那段开裂的城墙,换来了他腿上那道流血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投降。因为投降,就意味着他这三年的坚持,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宝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伪帝无道,霸占国母,天人共愤!将士们,想想天启爷!想想被伪帝侮辱的皇后!你们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吗?!退后一步,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儿,都会被伪帝的走狗践踏!只有守住锦州,才能保住你们的家!”
城墙上传来一阵应和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刘应坤知道,这些士兵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哪怕是虚假的理由,也比没有理由好。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光复朝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战斗,才刚刚开始。
光复朝步兵的第一次冲锋,是在午时前后开始的。大约两千名步兵,分成三个梯队,在火炮的掩护下向锦州城南城墙推进。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不是传统的明式方形藤牌,而是一种高大的长方形木盾,表面包着铁皮,可以有效地抵挡弓箭和鸟铳的射击。后排的士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稳步前进。队伍的最后,是几辆木制的攻城塔——那种塔比城墙还高,顶部设有平台,平台上站着弓箭手和火枪手,可以从高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攻城器械缓缓逼近,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攻城塔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军器械都要精良——塔身用湿牛皮包裹,可以有效防火;底部装有轮子,推动起来并不费力;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留有射击孔,弓箭手可以在防护下从容射击。这不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军队能拿出来的装备,更像是经过了长期训练和精心准备的职业军队。
他举起宝剑,大声喊道:“准备——火枪手上前!弓箭手就位!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开火!”
守军士兵们纷纷就位。火枪手将鸟铳架在城垛上,瞄准了正在逼近的敌军;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天空,准备进行抛射。城墙上安静极了,只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和弓弦绷紧的嘎吱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刘应坤的那一声令下。
敌军进入了射程。刘应坤猛地挥下宝剑:“放!”
火枪手扣动了扳机。几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在城墙上弥漫开来,遮住了视线。弓箭手也松开了弓弦,几十支箭矢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向着敌军阵中坠落。城下传来几声惨叫——有几个敌军士兵被子弹或箭矢击中,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盾牌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鸟铳的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无法穿透铁皮包裹的木板。
刘应坤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盾牌,比明军自己的盾牌还要坚固。他咬了咬牙,大声喊道:“继续射击!不要停!”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敌军倒下了几十个人,但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城墙脚下。云梯被架了起来,撞木开始撞击城门,攻城塔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墙上射击。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上下的近距离搏杀。
一个光复朝的士兵率先攀上了云梯,口中咬着一把短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刘应坤冲到那段云梯前,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石头击中了那个士兵的头部,他发出一声闷哼,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在了下面几个同伴的身上。但更多的云梯架了起来,更多的士兵开始向上攀爬。守军士兵们用石头、用滚木、用热油、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向下砸去,将一个个攀爬的士兵砸落下去。但光复朝的士兵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挥剑砍倒了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敌军士兵。那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刘应坤一剑砍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应坤一脸。那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刘应坤,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刘应坤看着他倒下,没有时间多想,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将战场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锦州城的南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光复朝士兵的,也有守军的。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疲惫不堪。但城墙,还在他们手中。
夜幕降临时,光复朝军队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撤回了大营。刘应坤站在城墙的废墟中,望着远处那些渐行渐远的火光,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在发抖,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烟尘。他拄着宝剑,站在废墟中,像是一尊残破的雕像。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经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扇厚重的城门。门板已经被撞木撞出了几道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摸着那些裂缝,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义父的那封信——他已经读了无数遍了,纸页磨损,边角卷曲,有些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义父大人膝下:
今日伪帝军以大炮猛轰锦州南城,城垛损毁过半,城墙开裂数处。儿督战城头,幸未阵殁。然城中粮草已尽,将士以树皮草根充饥,能战者不过六百余人。若再无援军,锦州恐难撑过本月。
儿非畏死,实不忍见满城将士皆为儿一人之执念陪葬。儿今决意归顺,非为苟活,为救此城千余将士之命。
儿在锦州,待义父消息。
不孝义子应坤泣血顿首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一只信封。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值房,走到城门口,叫来一个亲信校尉:“天亮之后,出城,把这封信送到北京。亲手交给魏公公。”
校尉接过信,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校尉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城门,向着光复朝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东方升起,将锦州城破败的城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的亮一些。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值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我是朝钦。”
刘应坤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但目光依然明亮。那个人被关在一只木笼里,木笼放在一辆板车上,板车由两匹瘦马拉动着。那人站在木笼中,双手握着栏杆,看着刘应坤,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刘应坤愣住了:“朝钦?你怎么……”
李朝钦苦笑了一下:“义父(魏忠贤)让我来送信。结果刚出城就被巡逻队抓住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关在笼子里,说是留着城破之日也是个筹码。”
刘应坤走到木笼前,伸手握住栏杆。他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李朝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
刘应坤没有说话。他握着栏杆,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