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宅邸。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布局,扫过廊柱的油漆,扫过窗棂的雕花,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宅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倒是干净。”
柳生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没有在宅前宅后多占地,没有构亭馆,没有开池塘。”赖陆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房屋装饰也没有雕刻刺绣古帝王、后妃、圣贤人物故事,更没有日月、龙凤、狮子、麒麟、犀象这些形制。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生:“我记得你在日本的时候和我说过,最想要个带游泳池的房子。”
柳生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砖地面坚硬而冰凉,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他知道赖陆在开玩笑,但他不能把这个玩笑接住。因为《大明会典》和《稽古定制》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品二品官员的厅堂可以有五间九架,屋脊许用瓦兽,梁栋斗栱檐桷青碧绘饰。三品至五品的厅堂五间七架,屋脊用瓦兽,梁栋檐桷青碧绘饰。他朱新左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的宅子,只能在这个规格之内。
而开池塘?那是四品官员致仕后,在家乡才能做的事。四品官仲兰致仕后,在家乡自建的“南园”便是个例子。但那是在老家,不是在京城。
《大明会典》严禁京城官员宅院“开挑池塘、养鱼种莲”,甚至“取土筑墙掘成坑坎”都不行。理由是“泄断地脉”“不利身家”,但本质是防官员占地构园逾制。功臣都不准在宅第前后左右多占地开池,何况他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
“陛下,”柳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不敢逾制。”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我记得前世看你的短视频,说什么大明不跪天子。怎么,短视频是骗人的?”
柳生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赖陆的靴尖,答道:“凡百官奏事,皆跪。若于御前奏对,或进呈文书,皆跪。其有特旨免跪者,方许立奏。”
赖陆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方才所言,虽是戏谑,但臣不敢以戏谑对之。”柳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臣是大明的臣子,臣的宅子,就是大明的宅子。臣可以没有游泳池,但不能没有规矩。”
赖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示意柳生起来,只是说:“游泳池就别想了。等你乞骸骨的时候,朕可以在倭国的京都,给你修个水上乐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于这里——是做事的地方。”
他转过身,继续向正堂走去。柳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正堂落座。赖陆坐在主位上,柳生坐在下首的客位上。有下人端上茶来,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柳生,目光平静:“说说吧。这趟凤阳之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走到赖陆面前,跪了下来,将册子高举过头顶:“臣在凤阳,搜集了一些民间流传的诗文。其中一首,臣以为陛下应当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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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接过册子,翻开。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上,那上面抄着一首七绝:
《替美人怨》
一纸丹青万里遥,
不言情字胜情潮。
若教天子无回信,
画里春山也寂寥。
赖陆的目光在“若教天子无回信”这句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咱们前世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这小节,也关乎天理人心啊。”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生:“起来吧。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柳生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上。他没有主动开口,等着赖陆继续。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长江两岸的士子,觉得朕好色无度。觉得袁崇焕贪功好杀。你怎么看?”
柳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想到赖陆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江南士子一向喜欢以讹传讹。袁大将军破京师时,微臣便在军中监军。陛下入京时,燕庶人夫妇早已离京。这些事,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赖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柳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袁大将军……”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但他也知道,赖陆既然问了他,就不会允许他含糊其辞。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臣斗胆说一句——袁大将军派莽古尔泰贝勒去武昌,而不是派满桂将军,这一手,比臣想象的更狠。”
赖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