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春杏揣着那袋抄录的证据,像只夜猫子般贴着墙根往李府后门挪。廊下的灯笼在秋风里晃得厉害,光影乱颤,把她本就单薄的身影扯得七零八落。她不敢走快,怕脚步声惊动巡夜的家丁。袖子里那几页薄纸烫得像炭火,硌得她手腕生疼。方才抄录时太急,手腕硌在桌沿上,蹭掉了一块皮,此刻正火辣辣地烧着。后门在望。守门的王老头惯常这个时辰打盹,鼾声能从门房传到二门外。春杏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门闩——“春杏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惊得她魂飞魄散。她猛地转身,管家李福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一身深褐袍子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管、管家。”春杏心脏狂跳,面上却强挤出笑,“奴婢……奴婢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透气?”李福慢慢走近,“这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透气?万一遇上歹人,老爷怪罪下来,老奴可担待不起。”他停在春杏面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紧攥的袖口上。春杏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姑娘手里拿着什么?”李福问。“没、没什么。”春杏声音发紧,“就是……就是方帕子。”“哦?”李福伸出手,“能让老奴看看吗?”空气凝固了。春杏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只要李福看到那些抄录的账目,她就完了。不止她完了,谢府那边也完了。怎么办?就在李福的手即将碰到她袖子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东院柴房走水了!”李福脸色一变,顾不上春杏,转身就往东院跑:“快!叫醒所有人!提水!”春杏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是李武。---半个时辰后,谢府后院的角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春杏几乎是跌进来的,李武在她身后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兰时提着灯笼迎上来,看见春杏苍白的脸,吓了一跳。“快,扶她去夫人那儿。”尹明毓的书房还亮着灯。她没睡,正对着棋局出神——黑白子错落,是一盘残局,白棋被黑棋围了大半,看似绝境,却有一处活眼。门开了,春杏被扶进来。“夫人……”春杏一见到尹明毓,腿就软了,扑通跪倒,“奴婢……奴婢拿到了……”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布袋,双手奉上。尹明毓接过,打开。薄如蝉翼的纸上,密密麻麻抄满了字迹。她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沉。“李尚扩建府衙的账目、陈文远的书信往来、还有……”她顿了顿,“兵部军械采买的暗账。”最后几页,记录着弘治十二年到十五年,兵部经手的所有军械采买。其中三批标注着“北地特供”的弩机、箭矢,数量比兵部存档的多出一倍。多出来的那些,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春杏,”尹明毓抬头,“这些你是在哪儿找到的?”“在李阁老书房的密室里。”春杏声音还在抖,“奴婢趁他不在,偷溜进去抄的。差点……差点被管家抓住。”“柴房走火是你安排的?”谢景明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也没睡,一直在等消息。李武躬身:“是。小人看春杏姑娘有危险,就扔了个火折子到柴房后的草堆里。火势不大,但足够引起骚乱。”“做得好。”谢景明点头,转向尹明毓,“这些证据,足够了。”“足够扳倒李阁老吗?”“扳倒他不够,但足够让陛下……起疑。”谢景明拿起那几页纸,“李尚贪墨,陈文远私运军械,这些事若追查下去,必然牵扯到李阁老。陛下就算念及旧情,也不会容许朝中有这般势力。”帝王心术,最忌结党。李阁老这些年经营得太好,好到已经让皇帝感到不安了。这些证据,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日早朝,”谢景明将证据收好,“我会将此事禀报陛下。”“等等。”尹明毓按住他的手,“不能直接呈上去。”“为何?”“李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今日拿到证据,明日早朝就发难,他定会怀疑有内鬼。”尹明毓看向春杏,“春杏就危险了。”春杏身子一颤。“那依夫人之见?”“先放风声。”尹明毓缓缓道,“让周御史、徐阁老他们知道,你手里有李尚贪墨的证据。但不提李阁老,只查李尚。”这是敲山震虎。李阁老若想保儿子,必会有所动作。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好。”谢景明沉吟片刻,“就依夫人所言。”“春杏,”尹明毓转向她,“李府你不能回了。管家已经起疑,回去就是送死。”,!“那奴婢……”“先在这里住下。”尹明毓温声道,“等风头过了,我给你安排去处。”春杏眼圈红了,重重磕头:“谢夫人……谢夫人大恩。”“起来吧。”尹明毓扶起她,“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春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父亲陈文远,一生为李阁老卖命,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而她,这个他从不重视的庶女,却为他讨回了一点公道。世事难料。---翌日,朝堂上的气氛微妙。谢景明一如往常地站在文官队列里,目不斜视。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的,警惕的,还有一道冰冷的,来自李阁老。早朝议事过半,永庆帝忽然开口:“谢卿。”“臣在。”“江南织造局案,军需案,都了结了?”“回陛下,江南案已结,军需案……”谢景明顿了顿,“尚有疑点。”殿内一静。李阁老缓缓出列:“谢大人,军需案三司会审已毕,涉案官员皆已认罪伏法,还有何疑点?”“臣近日翻阅卷宗,发现当年经手军需采买的,除陈文远、冯铮外,还有一人。”谢景明抬头,“原兵部主事,现任江南知府——李尚。”李阁老瞳孔骤然收缩。“李尚当年在兵部,负责军需账目核对。”谢景明继续道,“弘治十二年那批棉衣的采买记录,正是他经手核验。臣查过,记录上的单价,比市价高出三钱。”“三钱?”永庆帝皱眉,“五千件,就是一千五百两。这笔差价,去了哪里?”“臣不知。”谢景明坦然道,“但臣已命人赴江南,调取李尚任知府期间的账目。若有异常,自会禀报陛下。”这是明晃晃的警告。李阁老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谢景明这是在告诉他——我盯上你儿子了。“陛下,”他立刻开口,“李尚为官勤勉,在江南政绩斐然。谢大人无凭无据,仅因十几年前的一笔旧账就怀疑朝廷命官,恐有失公允。”“阁老言之有理。”立刻有人附和,“李知府在江南修桥铺路,深受百姓爱戴,怎会贪墨?”“就是,谢大人莫要捕风捉影。”声浪渐起。谢景明不疾不徐:“臣只是依例核查,并非定罪。若李知府清白,自然不怕查。”“你——”李阁老正要反驳,永庆帝抬手制止了。“好了。”皇帝淡淡道,“既然有疑点,查查也好。谢卿,此事就交给你。但要记住——查案需凭证,不可妄断。”“臣遵旨。”退朝时,李阁老故意慢了一步,与谢景明并肩走出太和殿。“谢大人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有些事……过犹不及。”“下官不明白阁老的意思。”“不明白?”李阁老冷笑,“你我都清楚,军需案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谢大人何必苦苦相逼?”“下官只是尽忠职守。”“好一个尽忠职守。”李阁老停下脚步,看着他,“谢大人,老夫送你一句话——刚则易折。你这般刚直,小心……折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谢景明迎上他的目光:“下官也送阁老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两人对视,剑拔弩张。良久,李阁老拂袖而去。周正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谢大人,你今日……太冒险了。”“下官知道。”谢景明望着李阁老远去的背影,“但有些险,必须冒。”“李阁老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谢景明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得快。”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坐实。---李府书房,气氛凝重如铁。李阁老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废物!都是废物!”他脸色铁青,“连个书房都看不住!让人溜进去抄了东西都不知道!”管家李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爷息怒……是老奴失职。但书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密室机关也只有老爷和我知道,那春杏是怎么……”“春杏?”李阁老眼神一厉,“她昨夜在哪儿?”“昨夜……昨夜东院走水,混乱中,她不见了。”“不见了?”李阁老抓起桌上的镇纸,又生生忍住,“找!翻遍京城也要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李福连滚爬爬地退下。李阁老独自在书房里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春杏一定落在谢景明手里了。那些抄录的证据,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御前。不,还没到。谢景明今日在朝堂上只提李尚,不提他,说明他还不想撕破脸。他是在警告,也是在……谈条件。谈什么条件?李阁老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忽然明白了。谢景明要的,不是扳倒他,而是……自保。,!军需案查下去,必然牵扯出更多人。谢景明手里有证据,但他不敢全掀开,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所以,他在等。等自己主动退让。好一个谢景明。李阁老冷笑。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自己这辈子,从不受人威胁。“来人。”他唤来心腹,“去江南,告诉李尚——账目该清的清,该毁的毁。还有,让他准备一下,告病,回京。”“老爷,这……”“谢景明不是要查吗?”李阁老眼神阴冷,“那就让他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与此同时,毓秀坊后院。尹明毓正在教翠儿看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翠儿学得很认真,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夫人,”兰时轻步进来,“春杏醒了,说想见您。”尹明毓放下账册,来到厢房。春杏坐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尹明毓进来,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躺着吧。”尹明毓按住她,“感觉怎么样?”“好多了。”春杏低声道,“夫人,李府那边……是不是在找奴婢?”“嗯。”尹明毓在床边坐下,“不过你放心,谢府很安全。李阁老再嚣张,也不敢闯朝廷命官的府邸搜人。”春杏咬唇:“可是,奴婢总觉得……不踏实。”“不踏实是对的。”尹明毓看着她,“李阁老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得离开京城。”“离开?”“对。”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银子,够你和你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江南有个庄子,是我名下的产业,庄头是个老实人。你们去那儿,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春杏愣住了。“夫人……不要奴婢了?”“不是不要你,是保护你。”尹明毓轻声道,“李阁老在京城势力太大,你留在这里,太危险。去江南,天高皇帝远,他手伸不了那么长。”春杏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奴婢……奴婢还想看着李阁老倒台。”“他会倒的。”尹明毓握住她的手,“但不是现在。春杏,报仇不急一时。你先好好活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良久,春杏重重点头:“奴婢听夫人的。”“好孩子。”尹明毓拍拍她的手,“今晚就走。李武会护送你们出城。”“谢夫人。”送走春杏,尹明毓回到书房。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看那几页抄录的证据。“安排好了?”他问。“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春杏今晚就走。”“也好。”谢景明放下纸页,“李阁老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证据在我们手里了。”“他会怎么做?”“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妥协。”谢景明揉了揉眉心,“以他的性子,多半是前者。”“那就让他破。”尹明毓倒了杯茶推给他,“咱们手里有证据,怕什么?”“怕狗急跳墙。”谢景明接过茶,“李阁老在朝中经营五十年,门生故旧遍布。真要撕破脸,咱们不一定能赢。”“那就不撕破脸。”尹明毓笑了,“让他自己……慢慢烂掉。”“怎么说?”“这些证据,咱们不直接呈给陛下,而是……一点点放出去。”尹明毓眼中闪着光,“今天让御史参李尚贪墨,明天让人弹劾他结党,后天再爆出他私吞军饷。一件事,两件事,陛下可能不在意。但十件,二十件呢?”滴水穿石。永庆帝再念旧情,也容不下一个处处是污点的老臣。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尹明毓,你若是男子,定是朝中第一谋士。”“我才不要。”尹明毓靠回椅背,“朝堂太累,还是做我的咸鱼舒服。”“咸鱼?”谢景明失笑,“你这咸鱼,翻个身都能搅动朝堂风云。”“那是他们非要惹我。”尹明毓闭上眼,“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们不让啊。”窗外,秋风萧瑟。但书房里,烛火温暖。这场较量,远未结束。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歇一口气。而此时的李府,书房灯火通明。李阁老对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站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危机,来了。要么赢,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条路。(本章完):()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