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叔,”他声音发哽,“俺爹腿脚不利索,来不了。他让俺跟您说——四十年前那场鹰会,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
“下辈子,他还跟您会鹰。”
杨振庄站在灵堂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
他没跪,也没哭。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朵三娘给的小白花。他太小了,还不懂死是啥意思。他只知道老蔫爷爷睡着了,再也不能给他讲犴的故事、熬鹰的故事、山神爷的故事了。
“爹,”他奶声奶气地问,“老蔫爷爷上哪去了?”
杨振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进山了。”
“他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继业,”他说,“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老蔫爷爷这辈子,教了十七个徒弟,打过犴、熬过鹰、还过山神爷的账。”
他顿了顿。
“他没啥遗憾了。”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把手里那朵小白花放在灵堂前的黑布上,放在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旁边。
小花太小了,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儿,白生生的,像开在早春头一场雪里的冰凌花。
出殡那天,长白山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
赵老蔫的骨灰没有进祖坟。
这是老爷子生前的遗愿——把他撒在野狼沟,撒在他十七岁头一回跟老把头进山的地方。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了三十里雪路。
王建国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孙铁柱扛着那根楸木拐杖,李二虎抱着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
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走到野狼沟口,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打开骨灰盒,把赵老蔫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随即被山风卷起,飘向沟壑深处,飘向那片老爷子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
王建国跪在雪地里,把头埋得很低。
孙铁柱把拐杖插在沟口,让它替师傅守在这里。
李二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