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可右臂刚抬起半寸,肋下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低下头,便看见自己那副千疮百孔的躯壳。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是唐森那杆三叉戟爆炸时嵌入皮肉的碎铁片留下的伤口。
左臂被两块木板夹着,以麻绳牢牢固定——那是被完颜守绪的玄冥神掌震得骨裂了。
右臂还算完好,可从肩头到手腕,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被天蚕丝割出的细密血痕,如同一张被猫抓烂了的布帛。
他咬着牙,硬是将自己从褥子上撑了起来。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四壁以黄泥糊成,泥皮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竹篾编成的骨架。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有几处被风吹得翻了起来,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中盛着不知名的草药汁,散发出一股苦涩而清凉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洪七公。
老叫花子躺在他右手边的一张草席上,从头到脚缠满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好在金丝网罩落时他低头快,倒刺未伤面目,只是糊了满脸草药,黄的黑的淌作一团。
他的左腿被两根木棍夹着,以麻绳吊在房梁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裹在茧中的蚕蛹。
可他的右手却攥着那只朱红大酒葫芦。葫芦嘴上还挂着一滴没喝完的酒珠,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尹志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老叫花子,便是睡了也舍不得松开他的酒。
再往左,是丁焱。丁焱的状况比洪七公好不了多少。他的左臂被一块浸了草药的麻布裹着,吊在胸前。
胸口那处被完颜守绪一掌拍出的淤伤已由紫黑转为了暗红,可每一次呼吸依旧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在昏迷中紧皱着眉头。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嗔怪:“老伯,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的伤不能喝酒。把葫芦放下。”
尹志平循声望去,便看见叶寒笙端着一只粗陶药碗,正站在门槛处。她一身素白的布衣,长发以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拂在额前。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带着几分薄怒,倒像是训斥偷吃糖果的孩童。
洪七公的眼皮动了动,终是装不下去了。他讪讪地睁开眼,那张被草药糊得黄黑相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丫头,老叫花子这是皮外伤,真的。你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骨头都没断几根。这酒是老叫花子自己酿的,里头泡了那么多药材,喝一口便能活血化瘀,比你这碗苦汤药管用多了!”
叶寒笙不为所动,将药碗搁在桌上,几步走到洪七公榻边,伸出手,摊开掌心,语气不容置喙:“拿来。”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怀里又揣了揣,还要做最后的挣扎:“丫头,这葫芦跟了老叫花子大半辈子,便是华山论剑那年都没离过身——”
叶寒笙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只是将那只摊开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洪七公终是长叹一声,将朱红大酒葫芦从怀中摸出来,恋恋不舍地放在叶寒笙掌心,嘴里兀自嘟囔:“真是个管酒的小祖宗。”
叶寒笙将酒葫芦收好,这才转过身。她的目光与尹志平撞在一处,只是短短一瞬,便迅速移开了。耳根处悄然泛起一层薄红,被晨光一照,如同三月桃花的瓣尖。
“龙大哥,你也醒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如同蚊蚋振翅,与方才教训洪七公时判若两人,“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有太多疑问——洪七公和丁焱是如何被救出来的?唐森去了哪里?完颜守绪死后,蔡州城的局势如何?石抹也先又为何会认识寒冰掌与烈阳掌?还有那柄血饮剑,怎会出现在此?
可这些疑问在他心中翻涌了片刻,便被他尽数压了下去。此刻他最需要的是恢复体力,而不是刨根问底。他将目光从叶寒笙身上收回,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来。
叶寒笙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可指尖刚探出半寸,便如被火舌舔了一口,倏地缩回——仿佛触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块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