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不敢争辩,不敢抱怨。”
“臣妇今日来,不是为争辩,不是为抱怨。”
“臣妇只是想说——臣妇的夫君为大元征战了三十余年,镇守汉中三年……”
“他在那里修城墙,筑关隘,屯粮草,练兵马。”
“他不是为了自己守的,他是为大元守的。”
“如今他被围,城中三十万守军,城外二十万明军,仙舟压顶,援军不至。”
“臣妇不求陛下为他一人兴师动众,只求陛下记得,汉中若失,关中门户洞开。”
“臣妇的夫君若死,他是在替大元守门而死。”
“臣妇求陛下,救救汉中。”
“救救那些还在城中的将士。”
她说完后没有立刻起身,额头仍然贴着地面,像是一块被压进泥土里的石头,正在用自己的姿势来完成最后一个不需要被命令的动作。
她身后的孙子小声叫了一声“奶奶”,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被四壁反弹了几次后逐渐收窄。
殿中的议论声在那一刻完全消失了。
那些官员们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妇人,有人移开了视线,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有人把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紧了一些。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台阶下跪着的那几个人。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那封信的边缘,指腹轻轻压着纸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来确认那页纸的每一道折痕都确实在他面前。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用一种不需要被重复的方式来回应那段正在台阶下被反复叩击的动作:“朕知道了。朕会下旨。你先回去。”
妇人没有立刻起身。
她又磕了三个头,额头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三声短促的叩击,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儿子们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个年幼的孙子被父亲抱在怀里,眼睛仍然望着龙椅的方向。
他们转身离开了大殿,脚步声在长廊中逐渐远去,被更深的安静接住。
殿门重新合拢后,皇帝转向队列中的群臣,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语调来替那份刚刚被放下的重量重新校准落点:“传朕旨意。命扩廓帖木儿速率大军南下,直指汉中,不得延误。”
“命孛罗帖木儿率长安兵马即刻出兵,与扩廓帖木儿合围汉中。”
“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杀无赦。”
他在说出“杀无赦”三个字时没有加重语气,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句话落在金砖地面上时,像是一块被反复确认过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它需要抵达的方位。
殿中的群臣陆续开始移动位置,有人去拟旨,有人去封函,有人去安排驿卒的快马。
那封正在被送往长安的旨意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沿着官道向北移动,经过潼关、渭南、临潼,最终抵达孛罗帖木儿的帅府。
而送往河西走廊的另一道旨意则要沿着更长的路线向西移动,经过大同、榆林、宁夏,最终抵达王保保的西征大营。
……
两天后,长安,帅府正厅。
孛罗帖木儿坐在长案后方,面前摊着那封从大都送来的圣旨。
圣旨上的措辞比以往更加直白,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一句是“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杀无赦”。
那页纸的边缘保留着从大都长途传递后留下的折痕,有几处已经被磨损得快要透光。
他读完圣旨后没有立刻放下它。他的手搁在纸缘上,指腹轻轻压着纸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来确认那些字确实写在纸上,不是他看错了。
他身后站着几名将领,没有人先开口。
厅中的油灯已经烧了很长时间,灯芯被剪过一次,火焰比之前更短,也更亮。
一名副将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出来的话会被夜风接住然后送到不该送到的地方去:“将军,陛下的旨意已经来了。”
“我们再不出兵,就是抗旨。”
“抗旨的罪名,将军比我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