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的清晨被一纸战报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裂口。
急报是从汉中方向连夜递进皇宫的,驿卒在宫门前翻身下马时靴底已经磨穿了,他的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函,封口的火漆被赶路的尘土磨去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印戳还勉强粘在纸面上。
守门的禁军接过信函时,手指触到了纸缘上尚未干透的潮气,那潮气比清晨的露水更凉,像是从某个正在被反复回望的方向带来的。
信函在宫中一层一层地传递,从宫门传到殿门,从殿门传到御案前,每一层传递都加快了一步,最后放在皇帝面前时,那页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纸面上有几处墨迹被反复折叠后变得模糊不清。
皇帝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向最后一行。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指腹压着的那一小段纸面微微凹陷。
然后他松开了手,把信纸平放在案面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已经聚拢的文武百官。
那些官员们从凌晨就被召入宫中,很多人没有来得及穿戴完整——有人扣错了衣襟的盘扣,有人只戴了一侧的冠帽,有人靴面上还沾着来路的水渍。
殿中的炉火已经烧了一段时间,炭火在铜盆中持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明暗交替,又在那层暖色的覆盖中逐一收回。
“汉中失守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像是一块被放进安静水面中的石子,只荡出了一圈很小的涟漪。
他把信纸往前推了推,像是在用自己的动作来确认那页纸已经完成了它需要抵达的位置。
“察罕帖木儿被生擒。”
“三十万守军,全军覆没。”
“明军三路合围,仙舟炮火轰开城门,城中义军倒戈,开城迎降。”
殿中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被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填满。
那些官员们开始互相交换目光,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金砖地面,有人从袖中取出手巾擦了一下额头。
那阵议论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个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是兵部的一名老将,须发皆白,声音却稳如一面未被敲响过的鼓。他抱拳道:“陛下,汉中失守,关中门户洞开。”
“明军若沿陈仓道北上,三日可抵大散关,十日可围长安。”
“长安若失,则河西走廊东端将被切断。”
“届时大元与西方诸汗国的联络通道不保,陛下必须立刻派兵夺回汉中。”
“臣请陛下下旨,命扩廓帖木儿速率大军南下,同时命孛罗帖木儿从长安出兵策应,两面合围,趁明军立足未稳,将其逐出汉中。”
他在说完后微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等待来确认那段话已经完成了它在殿中的沉降。
他的话刚落,另一名官员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比前一位年轻一些,声音也更快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语速来弥补那道尚未被填补的空隙:“陛下,扩廓帖木儿此刻正在西征路上,离汉中至少需要二十天。”
“孛罗帖木儿在长安,距离最近,手中又有五十万兵马。”
“臣以为,应该先命孛罗帖木儿率长安兵马全力夺回汉中,不必等扩廓帖木儿。”
“汉中若失,长安无险可守。孛罗帖木儿若再拖延,长安也会步汉中的后尘。”
他的话音刚落,殿中的议论声再次升了起来,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声附议,有人把目光投向皇帝的方向,像是在用注视来替那段尚未被说出的裁决提前腾出位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好几个人同时踩在石板上的声响,节奏混乱,像是有人正在被什么人追赶着穿过宫中的长廊。
紧接着,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长袍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槛处。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脂粉,眼中布满了血丝,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年幼的孙子。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然后在龙椅前的台阶下停住了。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叩击声。
她的儿子们跪在她身后,那个年幼的孙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他的父亲按着肩膀,也跪了下来。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开口之前已经在喉咙里把那段话反复磨过很多遍,“臣妇是察罕帖木儿的妻子。”
“臣妇的夫君在汉中被围,已无援兵。”
“臣妇知道,前次求援的信被压下了,朝中诸公各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