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里扎了营,每天换不同的位置,让汉中城上的守军能看到他们的旗号,让大都那边的驿报能读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要做的只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但谁也不准真正进入明军的合围范围。”
“告诉他们,继续待在那里,每天移动一次,旗号要大,火把要多,但不要靠近城墙。”
“他们活着回来就够了。”他说到“活着回来”时,语气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预先设定好的边界。
副将领命退下。
厅堂中只剩下孛罗帖木儿一个人,他仍然站在长案前方,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已经被他重新按平的信纸上。
王保保的名字还留在信纸的末尾,笔画收得很干净,像是写的人已经为那个签名想好了每一个角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案角的抽屉里,没有压镇纸。
窗外远处城墙上的火把仍在以固定的间距排列着,明暗交错,没有因为这场被终止的对话而发生任何变化。
……
元大都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风从北面的草原上卷着沙尘刮过来,在城墙外堆积成一层薄薄的黄土,巡逻的士兵走过时靴底踩过那些浮土,留下短暂而模糊的印迹。
皇宫的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青灰色的砖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闷,连檐角的铁马都像是被冻住了声音,偶尔在风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响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察罕帖木儿的府邸在城东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门槛边缘的石板被踩得微微凹陷,那是常年出入的人留下的痕迹。
门内是一进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时枝叶能遮住大半个庭院,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干枯的摩擦声。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有几处裂痕,裂痕里长出了矮草,已经枯黄,在风中倒向同一个方向。
消息是午前传到府里的。
一名在前线服侍察罕帖木儿的亲兵从汉中方向跑了回来,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到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嘴唇干裂,靴子磨破了两处,露出里面被磨红的脚踝。
他在门口被家仆拦了一下,他推开家仆的手,跌跌撞撞地穿过院子,在正厅的台阶前跪下来,把一封从怀中取出来的信递了出去。
那封信没有封口,纸页被汗水和尘土弄脏了好几处,字迹被反复折叠后已经模糊,只有察罕帖木儿本人的签名还保持着它原有的形状。
他的妻子——察罕帖木儿的妻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把信接过来,展开读了一遍。
她没有读完就停下来了。
她把信纸放在膝上,手指按着纸缘,沉默了很久。
她的儿子站在她身后,读到了信上的内容。
信上写着:“汉中已被明军三路合围,城外二十万大军,仙舟悬于空中,城中虽有三十万守军,但仙舟炮火足以轰开城墙,城中粮草虽可支撑数月,但援军迟迟不到,恐难坚守。”
消息在府中传开时,那些家仆、亲兵、旧部,都从各自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围在正厅的台阶下方。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站着,有人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晃,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变换形状,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反复涂抹。
察罕帖木儿的妻子在厅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对儿子说:“去宫门。”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