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认识他呢?你想没想,为什么大哥要杀他?”
韩冬摇了摇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幸亏大哥没得逞,要不我都没法给延安交代。”
“二哥,你应该好好想想,现在国共合作时期,大哥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不杀别人?”
“你说说?”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是汉奸。”
韩冬立刻用一根指头指着我,“你可少胡说!”
我激动地说,“我看他就是汉奸,我能闻见。”
“你长着狗鼻子?就是狗也闻不出来谁是汉奸!庄平,你为什么改名叫庄平?你跟大哥在搞什么鬼?”韩冬突然把矛头转向我了。
我们不欢而散。这是第一次跟韩冬闹得不愉快。在韩冬找我谈过第一次话后,韩冬再找我,我说话就很谨慎了,关于刘孟廉的情况我什么也不愿说了。对韩春我什么也没有汇报,我看到刘孟廉除了一心想把我们培养成才外,就是想到前方去打仗。我看出刘孟廉是一个粗人,直性子,我有时候想对韩冬说,这样一个直性子的粗人策反过来能怎么样呢?
韩冬能遭大哥的伏击,说明大哥认定桂皮二是汉奸了。桂皮二,不要让我再碰上。
可惜,我再没有碰见过桂皮二,韩春到军校的次数频繁起来,拉着我见刘孟廉的次数也频繁起来。韩春说:我这小兄弟有神枪手的天赋,我能从北平把他要过来很不易,就是这小弟水平发挥得不稳定,拜托刘兄了。刘孟廉本来就对我偏吃偏喝,这下就更偏吃偏喝了,在一次让我打他头上的瓶子失败后,刘孟廉说: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跟全队同学打个赌,不到你们毕业,你就是一名优秀的狙击手,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刘孟廉教学方法总有些匪里匪气,但很实在。我的射击水平总是不稳定,一会儿是神枪手,一会儿和一般士兵的水平一样。我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甩手一枪,想打鸟眼打不到鸟嘴上,瞄啊瞄最终却连一根鸟毛都打不下来。为此刘孟廉嘴角急出了泡,训斥打骂成了家常饭,刘孟廉对我最常吼的几句话是:你说说你是不是个怪胎,咋会越瞄越打不准哩?长那么大的眼睛是出气的?
我很怕刘孟廉,跟他只有一次比较近的接触。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刘孟廉让我给他牵马,他骑在马上,出了校门后,刘孟廉让我骑马去王曲镇上买酒,他一个人顺着一条田野小道向滈河走去。
滈河更像一条峡谷河,东西向缠在神禾塬的脚面上,两岸陡坡悬崖。一九四二年蒋介石将他在西安城的行宫建在距军校咫尺的这滈河北岸的陡坡悬崖之上,行宫里有秘密地道,地道口就在这陡坡悬崖半腰,沿着崎岖小道,可直接通往军校的后门。
我买好了酒,骑着马下陡坡,老远听到有人吼长腔“军校——哎——鞴马——”那悲怆的声音在滈河峡谷中回**。我勒住马,看到那唱长腔的是自己的教官。刘孟廉站在河边,身子向后仰,仰成了一张弓。
我下马,一手拿着酒瓶,一手牵着马,小心着脚下,一步步向刘孟廉靠近。
“怕啥?我就那么可怕?”刘孟廉回过头,“把酒拿过来。”
我赶紧跑过去,用牙咬开酒瓶盖,递给他。
刘孟廉仰头喝了几口,望着河水流去的方向,没头没脑地说:日军的进攻是从五月二十九日开始的,兵分九路分割包围芮城与平陆交界的陌南镇。在陌南镇设防的是我九十六军主力一七七师。日军采用分割包围的战术,重兵重火力,封锁了三十八军的增援,战至下午四时许,陌南镇失守,一七七师被日军逼到了黄河岸边,面对着日军愈来愈小的包围圈,四十名机枪手排成一道墙,杀出重围。但是,有两支队伍没能跟上,他们是新兵团和工兵营。这两支队伍分别被困在了黄河岸边的许八坡和马家崖。新兵团有一千多人,都是些十七岁左右的新兵。小战士们在黄河滩上与日军舍命拼杀,在牺牲了二百多名弟兄后,八百多人被逼上了河岸一百八十多米高的悬崖。八百多娃们站在高高的悬崖上,身后是奔腾咆哮、**的黄河,面前是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鬼子,娃们没有退路,就跳了黄河。他们是吼着“军校——哎,鞴马——哎”,跳下去的。带头跳的是旗手。
中条山的战局我是清楚的,因为这是我们很重要的课程。对八百勇士跳黄河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听到他们是吼着“军校”长腔跳黄河的,我眼前立即浮现出去年我在华阴车站遇到的那一伙吼“军校”的新兵。刘教官是华县人,这伙新兵是他的小老乡。
刘孟廉继续说,“在相距十余里的马家崖,我一七七师工兵营二百多位士兵也集体扑进黄河,那其中很多是我的学生。”
刘孟廉说完双手举起酒瓶,面向河鞠了三个躬,将酒倒进了河里。
这天,我和刘孟廉一直站在河边到天黑。刘教官说,“我是军人,我不想在这里安稳地待下去,我要去中条山,我不期望能取得啥样的战绩,但求死得如娃们那样壮烈。每听到一次认识的同仁、士兵牺牲,我都要给他们敬一杯酒,求他们的英魂保佑我死得能像他们一样壮烈,也希望有人为我去阎王爷那里报到敬杯酒壮行。”
“教官,如果您死在了我前面,我一定为您敬杯酒壮行。”
“还不知道谁给谁举杯哩。”刘教官悲伤地说,“你们毕业以后都要去前线,战争打得这么残酷,九死一生啊,我教过的那些士兵,活着的寥寥无几了。不要怪教官对你们严厉,都是为你们能多活几天啊!我想在你们毕业的时候提前给你们敬这壮行酒。”
刘孟廉这些话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从这一天开始,我感到我看同学们的眼神都变了。我想,毕业之时就是我们向阎王爷那里前进之日,铭记这些同学们的面孔吧。
还没有毕业,刘孟廉就调到野战部队赴河南与日军作战了,调离大概是军事秘密,新教官继任后同学们才知晓。自然,同学们没有饮到刘教官那杯为他们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的壮行酒。
在抗战期间,黄埔军校西安城分校共向抗日前线输送了三万七千多名军事人才,又有多少看到抗战胜利?
刘孟廉走后,我才发现我对刘孟廉的感情,我很后悔,由于老师对我的严厉和韩家两兄弟的滋扰,我对老师总是敬而远之,尽管我没有让刘教官满意过,刘教官还是对我寄予了很大希望的,那次滈河边的悲号,能跟我说那么多,说明老师内心是孤独的,需要倾诉。老师突然调往前线,我想跟共产党的策反有绝对关系,一种可能是频繁地策反,让老师烦恼,强烈要求去前线,一来摆脱了政治纠纷,二来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另一种可能就是国军上层的意思,干脆调他去前线当炮灰,不用再费精力防备策反。
我知道老师的死讯是在我出狱之时,释放我的解放军说,庄平,噢,该叫你庄铭了,你真行,能变大活人。告诉你你第三个偶像的消息:刘孟廉不久前在川西被人民公审枪决了,是以土匪头子的身份被枪毙的,跪在地上,被人吐唾沫,扔果渣……怎么?你又流泪了?后悔没给你那偶像提前敬一杯壮行酒?也真是该后悔,也许你那天敬了,刘孟廉就会以国军将领的身份死在抗日战场上了,死得英勇壮烈,如愿以偿,而不是这样双膝跪地,猪狗不如了。
刘孟廉说的八百壮士跳黄河一事,我后来见过一七七师的人,打听过,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不知道刘教官是从哪里听说的。如果真像刘教官所说的那样,那伙新兵就应该是我看见的那一伙。那个带头跳的应该是叫牛娃的号手,那旗手年龄最小,不爱说话,没有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