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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3页)

我出院后就与惠没有了联系,我写过几封信都没有寄出去。我跟惠说我是庄平,是军统处的,可我出院后又回到了庄铭的身份上。现在不同了,我又是庄平了,真正成为一名正式的军官。

惠很快来了,坐着一辆四轮马拉轿车,那轿车我见过,是她家里的,车和马都很漂亮。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亭亭玉立在一棵年轻的白杨树下,向我微笑,“你又长高了。”

惠态度亲切,目光温柔,嫣然一笑好像一个天使。惠偏瘦,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矮小,这些缺陷在我的眼里变成了小鸟依人,一阵轻风吹过来,我有了让她依靠我肩膀的欲望。我开始由一个生瓜蛋子的毛头小子向成熟男人迈进了。

我曾经为自己的瘦小而自卑痛苦,惠说的“你又长高了”,是我最爱听的,但我嘴上说,“二十六了往哪儿长啊。”

惠笑了笑。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她根本不相信我有二十六岁。我是做贼心虚,我和庄平相差七岁,年龄是伪装的硬伤,我没有办法,韩春也没有办法。

这么一个美好的人,我该带她到哪里找一个美好的地方坐坐呢?我已经观察好了,在学校东边,有一片杏园,现在正是杏成熟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边吃杏,一边聊天。我征求惠的意见,惠说:我还给你带杏来了呢,杏就不吃了,上车,我们在周围转转。真是个好主意,带惠看看我们军校周边的风景也很不错啊!

赶车的车夫我也见过,是惠家的长工,惠叫李叔,我也跟着叫李叔。为了敞快,李叔把车棚放了下来。我和惠一边一个坐在车帮上,车帮上有软垫子,坐着很舒服。李叔坐在车辕上赶车,嘴上叼着旱烟袋,有一句没一句地夸着风景好。军校被一圈路围着,路被树围着,有些是农村常见的树,白杨树、洋槐树、榆树,有些是风景树,棕榈、绒线花、蔷薇,马好像也很喜欢走这样的路,拉着车,却有些像闲庭信步。路上的阴凉不是那么匀称,一段有一段无,李叔说:小伙子,给我们大姑娘把伞打上。我这才发现车里放着一把带花边的洋伞,我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给惠打起了伞。我们还是跟在三原一样聊着天,还是多半是惠说,惠聊的多半是文学,给我讲鲁迅的文章有多么多么好。与一位心仪的姑娘坐着马车,吹着凉风,在树木间穿行,是多么的愉快和浪漫,这甚至就是我梦中的情形。但是,我当时没有体会到,我被一种紧张的情绪左右着,我左顾右盼,唯恐被熟人看见,这是在路上,谁都有可能碰到,特别是由西安城过来的。这是军校,我是个军人,带着个姑娘,举着把洋伞,坐着个轿车,绕着学校闲转悠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知道李叔要放下车棚,我不会听惠的这个建议,起码我会犹豫,看到惠那么惬意,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我又不愿意结束。我最害怕的是碰上刘孟廉,如果让刘孟廉碰上,马鞭抽得我嗷嗷叫都说不定,他不让我在惠面前丢尽面子绝不会罢休。没有碰上刘孟廉,碰上了韩春,韩春骑着马从西安城而来,都是一个方向,所以他骑过去了才发现,立马在了路中间。他一身军装,戴墨镜,我看不出来他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我把伞合起来,硬着头皮打了一声招呼,“你来了。”我不能叫大哥,韩长官又叫不出口。韩春笑了笑,“别忘了上课。”打马走了。这是婉转的逐客令。

惠说,“这是你教官?好像挺厉害的。”

“还行。”

“你去上课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跟惠的这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惠走的时候脸上布满了担心和自责,我调动起所有的笑容,帮李叔撑好车棚,挥手再见。无论如何,总有些不欢而散的感觉。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是刘孟廉,不知会怎么糟糕。

韩春是给我们上课的,讲的是如何甄别汉奸,韩春说:其实汉奸无处不在,在前方军队里有,在敌后机关里有,我敢说现在在我们的军校里都有,也许就在你们中间。说得大家毛骨悚然。他举了好几个他抓汉奸的案例,赢得了同学们的掌声。我为有这样的大哥暗暗自豪。接下来,韩春讲了北平站一个年轻人抓出内部暗藏叛徒内奸的事情,韩春告诉大家:这个年轻人就在你们中间,他就是庄平。

大家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我面红耳赤,简直想钻进地缝。这还没有完,韩春让我站起来,接受大家的掌声。我只好站起来,向大家的掌声敬礼。

上完课,韩春带我在操场边溜达,我红着脸质问韩春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寒碜我吗?韩春说:我是故意的,在这个军校里有的是共产党,我就是让共产党知道庄平在这里学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为什么要让共产党知道庄平在这里?庄平到底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韩春每提一次庄平,我的眼前就多一层云雾。

此后同学们有事没事就要把我围住,问有关抓汉奸的事,他们很羡慕我。我牢记着韩春的叮咛,无论谁问,都说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婉拒。韩春教导说,话多必有失,你对庄平知道得太少。

韩春临走一脸警惕地问起惠,我告诉他惠是大大常去收粮食的尚家的姑娘,在三原县医院建立了友谊,我们是好朋友。

韩春拧起了眉头,“是她主动来找你的吗?”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是我让二哥捎的话,我想让她来。”

韩春放下了眉头,淡淡地说,“我看出你的心思了,这女子人可能不错,就是长得太配不上你了,脸瘦得像条黄瓜。大哥回头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我低头不语。

“你跟大大去了她家两次,她应该知道你叫庄铭吧?”

“知道,但是我告诉她那是我的小名,我大名叫庄平。”

韩春叹了口气说,“我就跟你说了吧,尚怀道是在我这儿挂了号的共产党的老狐狸,云阳乡是延安到西安城的交通站,共产党的老窝。大哥不要求你赶紧跟这女子断了,但有一点,你必须做到,不能让她觉察出你是冒牌的庄平。”

韩春再三叮嘱后,又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向刘孟廉靠拢。靠拢的目的是摸清刘孟廉对党国忠不忠,会不会被策反。韩春忧郁地说,共产党做人脑的工作太厉害了,一个不着边的共产主义就把人的心拢过去了。韩春说:帮大哥看住你的教官,发现苗头不对就给你李教官讲。李教官是个女的,给我们上过政治思想课。

韩春满面愁容地走了,我的心情也不好,我预感到我今后不仅要在这兄弟俩间,还要在惠父女间,国共两党间如锅上烙着的一张饼,两边受煎烤。

此后韩春、韩冬两兄弟还来过军校,韩春大摇大摆,有一次我看见韩春跟刘孟廉有说有笑地在校园里散步。韩冬是神出鬼没的,他的身影会猛不丁地闪现在树木间或房舍后,穿戴有时像给学校送菜的农夫,有时穿着军装像军校学员。韩冬能在校园出没,学校里就一定有他的内线,这让我感到,在策反刘孟廉的事情中,韩冬不过是一个穿针引线的小角色,大角色在后面。

有一次我在校园的林中小路上与韩冬相逢,韩冬穿着军校学员的军装,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高个男人,韩冬边走边四下张望,那个人却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遇到我,韩冬抢先一步笑着跟我招呼说,“狭路相逢,这位同学先过。”我目不斜视地过去了,我明白这是韩冬不愿意让身后的人知道我们认识。过去后,我总觉得异样,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也回过了头,尽管他帽檐压得很低,脸只侧过来半边,我还是马上认出他就是我曾经认定的汉奸桂皮二。当时天色已晚,树影婆娑,我觉得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觉,这个人身上就是缠绕着一层汉奸的气息,只有我这个锄奸未了又不能释怀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气息。是不是桂皮二也能嗅到我身上的气息,我听他问韩冬:你们不认识?韩冬说:不认识。桂皮二模糊地“哦”了一声。我赶紧找到了韩春交代过的李教官,给韩春打电话,报告我看见了桂皮二的事,虽然韩春对我提的这个人是不是汉奸不置可否,我还是急切地给韩春报告了这一消息。韩春说:知道了,你什么事都不要干,与大家在一起。

什么意思?

这天晚上,当韩冬他们的马车快到三耀村的时候,遇到了伏击,韩冬受了伤,桂皮二却根本没有在车上。这是韩冬拐着受伤的胳膊,再次到军校找我时讲的,韩冬说一定有人给韩春报了信,韩春在路上设了埋伏。我说:你为什么肯定是大哥?韩冬说:不是我大哥我就没命了。这次的埋伏是冲跟我一起的那个人来的,但他运气好,说去看朋友,出了校门不远就独自走了。说到这,韩冬看着我,“不是你给大哥报的信吧?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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