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退了几步,眼巴巴看着大门里的一排平房,我多么希望此刻韩冬能从那里出来,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后悔了,我当时就应该跟韩冬走,去实现共产主义,我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疑问?不管是八路军还是国军,都是中国人,能不抗日吗?
扫院子的是个老兵,他停下扫帚看了看我,又低头扫起来,扫了一会儿,看我还站在那里,走了过来问我,“你是韩冬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可我一时怎能说清楚我是韩冬什么人呢?那老兵温和地说,“韩组长还没有回来,你等些天再来吧。”
这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城墙头,像一只冻红了的大柿子,人们在黄色树叶雨中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了。我漫无目的转悠到东城墙脚下,卖古董的已经出摊了,秋风瑟瑟中,人都缩得跟古董一样僵硬。那个卖三叉戟的看见我说,“你还是稀罕这把三叉戟吧,这样吧,把你的被子给我,你拿一件,随便挑。”
我没有钱,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只是因心里没着没落,掂起了那把三叉戟,来看看而已。那个人见我没反应,就动手要拿下我的行李,我不让,那个人就连撕带扯夺下了我的行李,踹了我一脚,说,“拿上三叉戟,滚!”
这一天我是在街上游**着度过的,从我身边走过去的人大都回头看,不知是他们没有见过三叉戟,还是觉得这个胳膊下夹着把三叉戟的人有些怪。我的眼睛也常常看着眼前的人发呆,他们谁是日本特务啊?我是见过日本人的,只要不张嘴,只要不穿日本兵服,很难认出是日本人。因此我得出结论,要杀一个不穿军服的日本人比杀穿军服的难得多。哦,我忘了说一点,当我的手沾上三叉戟的时候,远古时代的那种刀戈相见的杀气就上了我的身,潜伏在我血管里的那种癫狂苏醒了,于是,一个想法像突然绽放的火花,一下把我迷糊的脑瓜照亮了——杀日本特务,我要让韩春看看我是不是日本特务,也让韩春看看我是多么勇敢的抗日勇士!如果这想法成功了,韩春能不帮忙让我当兵吗?我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突然看见了这么个柳暗花明的又一村。接着,我就想好了怎么实现这个想法,从昨晚我偷听到的韩大大父子俩的谈话里我分析出两条:一是韩春干的是杀日本特务的事;二是韩春很危险。这两条给我指明了一个方向,要想在西安城杀日本特务,就应该跟在韩春身后,既可以保护韩春报答韩大大,又可以杀日本特务报仇。但是,我没有见过韩春,我只能等天黑了守候在韩大大家门口等韩春,从此就跟踪他。天黑之前,我要在街上溜达,日本人再像中国人,在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有差别的,韩春不是说日本特务多吗?我想碰碰运气,说不定,没有跟踪韩春,我就搞定了。所以,怀揣明确方向的我,看上去还是像一只迷途的羊羔。有意思的是,这一天我没有挨饿,我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怎么回事呢?起初是饥饿的胃让我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住了脚,我一吸鼻子,真香啊,那是用大肉和大葱做的馅。那摊主看了看我抱着的三叉戟,用一根筷子穿起三个包子,递给我,我有些莫名其妙,摊主说,拿到一边吃吧,你站在那儿,没人敢过来买我的包子了。此后,我就如法炮制了,像一个十足的地痞。
天黑透以后,我缩在了韩大大家大门口的石狮子后守株待兔,这石狮子够大的,与墙构成一个三角,可以帮我抵点寒风,这感觉又像回到了以前逃亡的日子。
也就是这么巧,迷迷糊糊中,一阵异常的声音把我吵醒,我探头一看,夜光下有两个黑影,他们正一个站在另一个身上翻院墙。
蟊贼?还是来杀韩春的日本特务?
一个黑影翻进去,从里面打开了大门,平时吱吱响的大门,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外面的黑影一闪身就进去了,比猫还敏捷。
我脱掉鞋,拿起三叉戟,一闪身进去,躲在了大门后。我看到两个黑影分头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侧耳倾听,我赶紧猫下腰几步蹿到了大杏树后。摸到韩春窗口的那个黑影向另一个黑影做了个手势,拔出短刀。夜色下短刀闪出刺目的光。
“杀鬼子!”一个喊声像玻璃炸裂,一个身影像豹子扑食,一把三叉戟头刺中了向拿短刀的鬼子走去的另一个鬼子后腰。这就是我用三叉戟杀了日本特务的那一瞬间的记忆,记忆中好像我是旁观者,因为我当时没有感觉到自己肉体的存在,那呐喊、那端着三叉戟扑过去的身影好像是另一个人。拿短刀的鬼子转身扑过来的时候韩春的枪响了,打了几枪我不知道,我断定不超过两枪,如果韩春的枪法不行,我就被鬼子刺死了。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韩春跑过去把大门关上,不让我和跑出来的韩大大出声。后腰上插着三叉戟的鬼子啊啊叫着拼死挣扎,韩春一脚踩在那鬼子的脖子上,那鬼子不出声了。我虽然参加过战斗,还做过孤胆英雄,但却从没有亲手并且是这样杀死过人,我想拔出三叉戟再刺,但手腕子发软,怎么也拔不出来,三捣两捣,三叉戟让肠子缠住了。韩春冷冷地看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捣,鬼子的后腰被捣得一塌糊涂,三叉戟才取出来。我头冒虚汗,“哇”的一声吐了,大肉馅包子之类的,全吐了出来。这之后好些天,我看见那天我吃过的东西就想吐。
枪声惊动了熟睡中的左邻右舍,人们纷纷打开门走到街上,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见再无动静,左邻右舍就回家关门睡觉了。
院子里两具尸体和一堆肠子粪便呕吐物,臭气熏天。
韩春拿过还插着一段肠子的三叉戟看了看,扔到地上,对我命令道,“进我爸的屋。”
韩大大已经吓得瘫软在屋前的台阶上,我和韩春把他搀回了屋。其实这时我的腿也是软的,我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不要在要走向完美的最后一步倒下去。的确,这样一个杀鬼子的过程,实在是比我想象得更惊心动魄,更完美。
韩大大哆嗦着抓住我的手,“娃啊!你在哪儿猫着啊?多亏你猫着,要不你大哥就没命了。”
借着昏黄的油灯,我看清了这个我日思夜想的人的面孔。这张面孔与他的同胞弟弟大相径庭,瘦长的脸,细长的眼睛,面色苍白,看上去有些劳累或身体不大好,左眼还有点斜视,但绝不丑,反而有些眉清目秀。此时这张面孔神色冷峻,对我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他抽着烟,没有看我,但我看到有一道光从他细长的眼睛里射出来,这光的凛冽让我想起吕直眼里的光,但吕直的稍纵即逝,韩春的却始终存在着,犹如刀片。我明白了,在这个人心里,我要面对的是更大的怀疑,而不是解除怀疑。
“大哥,我躲在石狮子后面过夜,我被惊醒了,看见他们正翻墙。”我的声音发抖,像自己做了错事需要解释。
“我听到你喊杀鬼子了,你应该把他们当蟊贼,蟊贼也会拿刀吓唬人。”
“不,蟊贼没有那能耐,一点声都没有。”
“没有声,你怎么被惊醒的?为什么你手里拿着一个三叉戟?”
可是,没有声音我就是被惊醒了,在逃亡的路上,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可我怎么让人相信呢?这时我才感到我的这一切在别人眼里的确有些离奇。
“我说了你信吗?”我反问了这么一句。
韩春轻蔑地笑了笑,“你说的只要是事实,我就会相信。”
韩大大说,“春啊,你大难不死,是庄铭救了你啊,你这怎么跟审犯人一样?你见谁都想审啊?”
韩春态度缓和了一些,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趁天没亮,我们把外面的东西收拾了。”
那两个鬼子穿的是中国老百姓的衣服。我提着马灯,韩春把那两个鬼子脱光,然后在那俩鬼子左后肩各找到了一个烫肉花图案,仔细看了一会儿,回屋里拿出一架小照相机,让我把灯靠近,对着那光亮里的肉花拍了几张相片。
然后,把那两具尸体抬到架子车上,用铁锨把那堆肠子粪便铲到车上,用他们的衣服盖上,再盖了些柴草。韩春进屋换上军装,我拉着车子,韩大大和韩春跟着,出了院门。
夜深人静,路上只有国军的几个流动哨,看到韩春穿的是军官服,压着两个老百姓拉东西,也没问什么。
出了城门,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路,看四下无人,我和韩春合力连人带车推到了护城河里。
回来的路上韩大大说,“我就不明白了,国统区,杀了鬼子是好事,为啥怕人知道,偷偷摸摸的。”
韩春说,“传出去敌人这样搞暗杀,会引起恐慌,有人怕了就会退缩,不敢抗日了。”
我赶紧说,“大哥,我不怕,我永远都不会怕,帮我参加你们的军队吧,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是寻找抗日的队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