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急声追问:“公主呢?她……她可回来了?”萧奉先连忙道:“公主殿下已於前日平安迴鑾,正在自己宫中歇息。”
听到女儿平安,耶律延禧紧绷的神经似乎鬆了一丝,但隨即又厉声吩咐:“给我好生看住了她!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不许她再到处乱跑!让她等著嫁人便是,更不许她……不许她再跟那些汉人书生有甚牵扯!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是!是!臣遵旨!定当加派人手,护卫公主周全!”萧奉先磕头如捣蒜,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暖阁內死寂一片,只有兽炭燃烧的劈啪声和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他发泄完怒火,又想起一桩心病,突兀地问道:“萧卿,你觉得……老皇叔…会应召回来助朕吗?”
萧奉先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那耶律淳坐拥富庶的燕云之地,手握重兵,在朝野遗老和汉人官僚中素有威望,是此刻唯一有能力也有声望与金人抗衡的宗室重臣。
但他对天祚帝的昏聵和萧奉先一党的专权跋扈早已深恶痛绝,绝望后捨弃重位隱居在宋辽边境,其“勤王”之心,实在渺茫。
萧奉先不敢直言,迟疑著,斟酌词句:“这……老王爷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恐……恐分身乏术……”这含糊其辞、毫无底气的回答,让耶律延禧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破灭,一股被所有人拋弃的怨毒和猜忌猛地窜上心头。
他死死盯著萧奉先,眼神阴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么……耶律大石呢?你告诉朕,你觉得……他忠心吗?”
萧奉先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掛起冷笑。
耶律大石,这位年轻的宗室俊杰,文武全才,在军中素有威望,简直关乎国运!
可是。。谁让他支持的是晋王敖卢斡!
萧奉先故意含糊其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南院大王…自当是忠心为国的,自当……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耶律延禧厉声喝问。
萧奉先故作战战兢兢的说不出口,结结巴巴道:“只是……臣……臣风闻……南院大王……为人……颇为……仰慕文采……尤其……尤其对文妃娘娘生前……那些……那些忧国感时的诗文……似乎……颇为……颇为赏识……常与僚属论及……”
“贱人!!!”
萧奉先话音未落,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爆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恐惧、挫败、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刻骨仇恨的靶子一一那个已经化作枯骨的女人,以及一切与她有关联的人!
他用力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又是那个贱人!死了还要作祟!她那些酸腐诗文,怨天尤人,谤訕君父!分明是包藏祸心!耶律大石……他竞敢……竟敢赏识那贱人的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他募兵勤王?他募的是哪家的兵?勤的是谁的王?莫不是想学那贱人,也想来谋朕的位子?”
耶律延禧咬牙切齿:“哪个贱人的丧事,办得如何了?”
跪伏在地的萧奉先,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听闻此问,嘴角极其隱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带著一丝得逞的残忍。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十足的恭谨,声音平板无波地回稟:“回陛下,罪妇萧瑟瑟,与其姐夫耶律挞曷里、胞弟萧昱,三人串通谋逆,证据確凿。陛下圣心独断,赐其自尽以正国法,此乃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实乃明君之举!此等悖逆之人,罪在不赦,其尸身……已按陛下的意思处置,草草掩埋於城外乱葬岗。至於丧仪……此等罪妇,岂配享皇家哀荣?陛下宽仁,未株连其族,已是天恩浩荡了!”
心中冷笑:那个仗著几分才情和美貌竞敢写诗讽諫朝政、还妄图扶植自己儿子晋王敖卢斡的女人,终於彻底消失了!
连同她那两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亲戚,一起下了地狱!这大辽后宫,乃至未来的储位,终將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
耶律延禧听著萧奉先的回稟,脸上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死了就死了!朕赐她白綾,留她全尸,已是念在往日情分,天大的恩典!她不知感恩,还敢伙同外戚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埋了就埋了,省得污了朕的皇陵!以后这等晦气事,不必再来回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仁慈”还不够彰显,又傲慢地补充了一句:“至於敖卢斡……念在他年幼无知,又是朕的骨血,暂且……便不追究了。让他好生闭门读书,不得妄议朝政!再有差池,哼!至於。耶律余里衍。。。就如此行事隨她去吧!”
萧奉先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圣明!此等处置,恩威並施,实乃社稷之福!臣遵旨,定当约束晋王殿下,使其感念陛下不杀之恩!”
耶律延禧疲惫地挥挥手,萧奉先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暖阁內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看著地上碧玉镇纸的碎片,又望向窗外北方压抑的天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北地的寒潮,无声无息地將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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