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里的细盐泛着雪色微光,手指捻起一撮,颗粒细得能从指缝间轻轻滑落,咸香里没有半分粗盐的苦涩。
可张净盯着这两罐盐,眉头却拧得更紧,连潘金莲递来的热茶都忘了接。
“怎么了?盐不是制得很好吗?”
潘金莲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也跟着发慌,
“是不是担心卖不出去?我去问过村里的王婶,她说附近的饭馆都缺好盐,咱们低价些卖,肯定有人要。”
张净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卖不出去,是不能这么卖。”他指着陶罐里的细盐,语气沉了几分,
“你看这盐,比官府垄断的‘官盐’还要细,寻常百姓哪用得起?”
“真要是低价卖给饭馆,用不了几日,就会有人问这盐的来路。”
“官府对盐管得有多严,你也知道——私盐贩子抓住就是砍头的罪。”
“咱们这盐看着量少,可细盐难得,一旦传出去,说不准就会引来官差查问。”
“到时候咱们没有官府的‘盐引’,就算说破了嘴,也只会被官府当成私盐贩子抓起来。”
潘金莲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那那咱们不卖百姓,卖给那些有钱的商户?”
“商户更不能碰。”张净叹了口气,
“沧州城里的大商户,要么和官府有关系,要么背后有盐枭撑腰。”
“咱们把细盐卖给他们,若是他们贪咱们的盐好,想逼着咱们低价供货,咱们怎么办?”
“若是他们为了独吞细盐的法子,首接对咱们下黑手,咱们两个人,怎么敌得过他们的势力?”
他想起在高唐县的遭遇——高廉不过是个知府,就能随意草菅人命;
沧州比高唐县更复杂,既有官府的眼线,又有宋辽边境的盐枭、马贼,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几日,张净没再去盐田,而是天天往城里跑,装作打听行情的货郎,实则观察沧州的盐市。
他发现城里的盐铺分两种:
一种是挂着“官盐专卖”招牌的,卖的粗盐又涩又苦,价格还高;
另一种是藏在巷子里的“私盐点”,卖的盐比官盐好些,却要偷偷摸摸交易,而且背后都有盐枭把控,交易时总有壮汉盯着,眼神里满是凶光。
“那些私盐点的人,昨天我见他们把一个不肯交‘保护费’的小贩打进了医馆。”
张净夜里回来,对潘金莲说,“咱们要是走黑路,就算能卖出盐,也得把大半的利给他们,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打,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潘金莲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握着他的手。
“那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做盐了,咱们还去给商队当护卫,我多学着点拳脚,也能帮你。”
张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暖了暖,却也更不甘心。
制盐的法子是他唯一能让两人安稳立足的机会,若是放弃,又要回到颠沛流离的日子。
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望着远处海面的渔火发呆。
忽然,他想起里正上次闲聊时说的话。
“沧州城里,最惹不起的不是知府,是横海郡的柴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