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张诚,也跟着取水的队伍往村口走。这村子看着挺穷,房子都破破旧旧的。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看着倒是收拾得挺干净,院墙也完整。这会儿正是做午饭的时候,那户人家的烟囱里正冒着缕缕炊烟,木头院门虚掩着。
一个士兵上前,“咚咚咚”敲了敲院门。
等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破旧短褂、面色黝黑、脸上带着点惶恐的中年汉子探出半个身子。他一眼看到门外站着一大群当兵的,还有拿着刀枪的壮汉,吓得脸唰一下就白了,舌头都打结了:“各…各位…军…军爷…有…有啥事啊?俺…俺们可是良民啊…”
带队的队正尽量把语气放缓和点:“老乡,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我们是路过,天热,水喝完了,想跟你打听一下,村里水井在哪儿?我们去打点水喝。”
那汉子一听不是来找麻烦的,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指着村子东头:“哦哦,水井啊…在…在那边,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是…”
正说着呢,林烨的鼻子忽然动了动。他好像闻到一股味儿?从汉子身后的院子里飘出来,隐隐约约的。他仔细嗅了嗅,嗯…是酒味!但这酒味…好像跟他平时闻到的那些村里卖的浑浊低度酒不太一样,似乎…更冲一点,更烈一点?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杂味。
他心里好奇,就上前一步,笑着问那汉子:“大叔,你家这是在做酒呢?这味儿闻着挺冲啊,跟一般的酒不太一样。
那汉子本来刚放松点,一听林烨问酒,又看到张诚身上穿的官军皮甲,脸色“唰”一下又紧张起来,两只手胡乱摆着,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没!军爷明鉴!俺可不敢私酿私卖啊!那…那是要抓去打板子罚钱的!俺就是…就是前些日子买了点最便宜的低度酒…那酒没味儿…俺就…就自己瞎琢磨着…再弄一弄…自己家里喝两口解解乏…绝对没卖!一滴都没卖过!真的!”
私酿贩酒在这年头可是要课重税的,老百姓一般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搞。
林烨看他吓成这样,赶紧笑笑:“大叔你别紧张,我们就随便问问,不是来查税的。”他说着,心里那点好奇劲儿却更大了,忍不住就迈步走进了院子。张诚也挺好奇,跟着走了进去。
那汉子也不敢拦着,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林烨循着那酒味儿,走到那厨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简陋的泥土灶台上,正架着一套稀奇古怪的家伙事儿!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用泥巴糊连着,中间插着几根打通了竹节的竹管子,歪歪扭扭地通到一个木桶里,木桶旁边还放着盆凉水…虽然做得极其粗糙,歪瓜裂枣似的,但那架势,那原理…分明就是在模仿他弄出来的蒸馏器啊!至少有五六分像了!
林烨心里顿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惊讶?有点。生气?好像也有一点。但最多的,还是一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无奈和苦笑。他早就知道,这酿酒的法子,不可能永远瞒得住,迟早会被人学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么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看到了仿制品。
他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脸上挤出点笑容,扭头对那紧张得搓手的汉子说:“大叔,你这酒闻着是挺香,跟我们平时喝的不一样啊。能不能讨一碗,给我尝尝啥味?”
那汉子看林烨他们确实不像来找茬的,稍微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墙角,从一个盖着盖子的陶瓮里,用木勺舀了一碗酒出来。那酒液看着比市面上卖的低度酒要清亮一点点,但还是有点浑浊,碗底好像还有点沉淀。
汉子把碗递给林烨。
林烨接过碗,先没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嗯,酒气是比普通酒冲,但夹杂着一股明显的酸味和说不清的杂味,不算好闻。他又仔细看了看碗里酒的颜色,还是不够透亮。他这才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酒一入口,先是觉得有点辣嗓子,然后一股淡淡的粮食味过后,紧跟着来的就是一种明显的苦涩味,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口感很粗糙,喇嗓子。度数嘛…感觉是比普通十几度的酒要高些,估计能有二十度出头?但跟他那接近五十度的“烧刀子”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尝到这味儿,林烨心里反而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一些。就这水平?差远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灶台上那套“山寨版”蒸馏设备,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陶罐接口处糊的泥巴都有裂缝,肯定漏气;那竹管子粗细不一,冷凝效果肯定差劲;也不知道他们懂不懂“掐头去尾”的道理,估计是把所有馏出来的酒液都混在一起了,怪不得杂味那么重,口感那么差。
看到这粗糙的做工和不成熟的工艺,林烨算是明白了,为啥这酒这么难喝。想学他的技术?哪有那么容易!
他放下碗,装作一副随便唠嗑的样子,问那汉子:“大叔,你这酿酒的法子挺新鲜啊,不像俺们平时那种发酵法。你跟谁学的?自个儿琢磨的?”
那汉子见林烨又是夸又是尝的,彻底放松了警惕,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嗨,俺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个啊!都是跟别人学的!”
“哦?跟谁学的?”林烨追问。
“听说啊,是从清河镇那边传过来的法子!”汉子说得来了劲,“说河西镇那边,有个林家村,出了能人了!也不知道咋琢磨的,弄出一种老厉害的酒,叫什么…哦对,‘烧刀子’!那酒劲儿大的哟,听说一碗下去就能放倒一条汉子!可值钱了,赚老了鼻子银子了!”
林烨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林家村?听着有点耳熟。然后呢?”
“俺们村啊,有个闺女前年嫁到清河镇那边去了。上个月她回娘家来住几天,偷偷跟她爹娘嘀咕了这个法子。她家就试着弄了弄,哎,还真成了!虽然酿出来的酒没人家林家村的那么厉害,但比咱们自己以前喝的破酒强多了!劲儿大啊!一来二去的,俺们周边这几个村子,好多人家都悄悄学会了,都是自己弄点喝喝,或者偷偷跟亲戚换点粮食布匹啥的,可不敢往外卖,怕官爷抓哩!”
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还挺自豪。
林烨听完,脸上笑着附和了几句“真厉害”“真好”之类的话,心里却彻底明白了。
得,技术到底还是流传出去了。虽然现在只是最粗糙、最初级的模仿,酒质差得很,暂时对他构不成威胁。但这就像堤坝上出现了一个蚁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看来,回去以后,是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老本行酿酒这碗饭,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吃得那么安稳咯。
他谢过了那汉子,走出了院子。队伍的水壶也差不多灌满了。张诚下令继续出发。
林烨走在队伍里,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冒着炊烟的小山村,心情有点复杂。剿匪是大获全胜了,可这意外发现的“山寨酒”,又给他带来了新的烦恼。这日子,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刻不得消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