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接过菜单,姿态优雅地翻看着,手指白皙纤细。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选好了自己的前菜和主菜,用流利的英文对侍应生报出了菜名,发音纯正悦耳。
侍应生转向陈枫和丽丽:“两位需要什么?”
丽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根本看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名,更别提念出来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陈枫。
陈枫倒是很镇定,他合上自己也没怎么看懂的菜单,首接说:“麻烦给我来份嗯,本地菜吧,清淡点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丽丽也一样,有米饭最好。”
侍应生愣了一下,似乎很少听到客人这样点单,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好的先生,我请厨房为两位准备合适的本地风味套餐。”
“噗”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苏晚晴的方向传来。她正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脚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柠檬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丽丽敏感的耳朵里,却像针一样刺耳。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地绞着桌布的一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芸将女儿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她看向陈枫和丽丽,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包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太清楚这种环境对这两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拿起公筷,主动给陈枫和丽丽面前的骨碟里各夹了一块精致的餐前点心。
“尝尝这个,味道不错。陈枫,丽丽,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吃饭一样。”李芸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晚晴在国外待久了,习惯了那边的规矩,你们别介意。”这话看似在解释苏晚晴,实则是在给陈枫和丽丽台阶下。
“谢谢师姐。”陈枫道谢,拿起筷子,自然地夹起那块点心,动作虽不优雅,却也干净利落。
丽丽也赶紧小声道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拘谨得像个刚学吃饭的孩子。美味的点心在嘴里,她却尝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优雅娴静的苏晚晴,再看看自己握着筷子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席间,苏晚晴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动作斯文,刀叉用得行云流水,偶尔和李芸低声交谈几句在国外的生活见闻,用的词汇丽丽大多听不懂。她的存在,就像包厢里一件昂贵而精美的摆设,自成一体,与陈枫和丽丽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当侍应生端上丽丽和陈枫的“本地风味套餐”——一碗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两碗白米饭时,虽然香气扑鼻,但和旁边苏晚晴面前摆盘精致如艺术品的法式鹅肝、香煎鳕鱼一比,差距更加明显。丽丽的脸又红了红。
江城本是一个小渔村,近年飞速发展,吸引了无数外来人口,口味繁杂,哪有什么特别的本地风味,厨师只是做了两样勉强符合“本地”两字的菜品。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陈枫,最近在忙些什么?”李芸也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聊什么,只能没话找话,和她在商场上的自信截然不同。
陈枫咽下嘴里的米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扎纸人还有画符。”
“纸纸人?”苏晚晴愣了一下。
“嗯。”陈枫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死人用的,房子,车马,童男童女。”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遍了包厢。
正在优雅地用刀叉切割鳕鱼的苏晚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诧异和难以理解的探究看向陈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和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嫌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洁或者不合时宜的东西。
李芸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眼神里却满是纵容:“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首。晚晴,你外公当年就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你小师叔得了真传。”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切她的鱼,只是动作似乎更快了一点,那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小小的结。空气里,那无形的隔阂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丽丽看着苏晚晴的反应,再看看陈枫依旧平静吃饭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一点点替陈枫感到的不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突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盖在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然后用力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大声说:“嗯!好吃!陈枫,这红烧肉烧得真不错!比城中村张婶家的还香!”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点突兀,动作也谈不上优雅,脸颊鼓鼓的,沾了一点酱汁。苏晚晴再次抬起头,看着丽丽这副样子,眼神里的疏离似乎更深了。
李芸看着丽丽这副“破罐子破摔”又努力想维护陈枫的样子,再看看女儿那明显不认同的神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顿饭,吃得真是百味杂陈。她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江景,又落回自己身边这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得让她心疼的女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