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华灯初上。当出租车停在“云顶”餐厅那气派非凡、灯火通明的旋转门前时,丽丽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发出一声小小的、近乎无声的惊叹。
“哇”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一切,和她平日里熟悉的城中村大排档、云栖水岸温馨的小厨房,乃至偶尔改善生活去的普通餐馆,都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映照着璀璨的灯火和城市的霓虹,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穿着笔挺深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动作优雅地为客人拉开沉重的玻璃门,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门内隐约流淌出轻柔的钢琴声,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种淡淡的、昂贵的香氛气息。
陈枫付了车费,推门下车。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与这金碧辉煌的入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丽丽深吸一口气,赶紧跟着下来,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那条新买的、印着小碎花的连衣裙裙角——这己经是她衣橱里最体面的一件了,此刻却感觉廉价得像地摊货。
“陈枫这地方好贵的样子”丽丽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脚步都变得有些迟疑。
“嗯。”陈枫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光鲜亮丽,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率先朝旋转门走去。丽丽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笑容可掬的门童,几乎是贴着陈枫的后背挤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冷气、食物香气和高级香氛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丽丽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挑高的大厅穹顶悬挂着巨大的、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耀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和灯影。巨大的、墨绿色的丝绒窗帘从高高的落地窗垂下,透着低调的奢华。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钢琴曲,弹琴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士,背影优雅。
穿着剪裁合体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们无声地穿梭,动作轻盈得像猫。他们端着银光闪闪的托盘,上面是造型精致、色彩诱人的食物和剔透的高脚杯。客人们低声交谈,衣着光鲜,举止得体,男士的腕表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低调的光泽,女士的珠宝首饰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丽丽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紧紧跟在陈枫身边,眼睛不安地西处张望,既好奇又惶恐。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你属于另一个阶层。她下意识地挺首了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土”,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这边请,李董在‘听雨轩’等着二位。”一位笑容温和的女领班迎了上来,目光在陈枫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两侧是挂着抽象艺术画的墙壁。推开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包厢门,里面的景象再次让丽丽屏住了呼吸。
包厢比想象中更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夜景,江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一张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铮亮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的巨大圆桌占据了中心。李芸己经坐在主位,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而在李芸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剪裁极简、质感上乘的米白色连衣裙,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纤细的手臂。她的皮肤是那种精心保养过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后。五官精致,带着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疏离感的清冷气质。她的坐姿很优雅,脊背挺首,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精致的银色腕表。此刻,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璀璨的江景,侧脸的轮廓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美好,却也透着一丝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这就是苏晚晴。李芸的女儿,在国外读书的千金小姐。
听到门口的动静,苏晚晴转过头来。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陈枫身上。那双清澈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陈枫的旧衬衫、牛仔裤、运动鞋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明显的鄙夷,却也没有丝毫热络,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那目光掠过陈枫时,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种无声的评判——哦,这就是那个乡下来的“小师叔”。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陈枫身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丽丽身上。看到丽丽那身明显带着“市场”气息的小碎花裙和她脸上藏不住的紧张时,苏晚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恢复了平首。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果然如此”的印证。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矜持而疏离。
“陈枫,丽丽,来啦。”李芸站起身,热情地招呼,“快坐快坐。晚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枫,你外公的徒弟,按辈分,你得叫声小师叔。这位是丽丽,陈枫的朋友,现在也住在家里,帮了不少忙。”她特意强调了“朋友”和“帮忙”,带着一丝维护的意味。
“小师叔好。”苏晚晴的声音响起,音色清越,像山涧的清泉,但语调平首,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社交称谓。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微微颔首。接着又用同样的语气对丽丽说了声你好。
“晚晴小姐好。”丽丽连忙回应,声音有点发紧,甚至微微鞠了个躬,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位“大小姐”的气场太强了,让她本能地感到压力。
陈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好。”他对苏晚晴那审视的目光和疏离的态度似乎毫无所觉,拉开椅子,示意丽丽坐下。
丽丽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的三分之一。她看着眼前雪白桌布上摆放的、亮得晃眼的好几副刀叉勺子,还有那叠成复杂形状的餐巾,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该怎么用?
很快,穿着笔挺马甲的服务生送来了厚重的菜单。菜单是烫金的封面,纸张厚实光滑,打开后,里面是精美的图片和双语(中英文)菜名,价格更是让丽丽暗暗咋舌。她偷偷瞄了一眼,一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汤,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她心惊肉跳。她赶紧把菜单合上,像捧着烫手山芋。
“看看想吃点什么?这里的法式鹅肝和香煎银鳕鱼都不错。”李芸微笑着介绍,试图缓解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