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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守岁（第1页）

每到过年，我最喜欢的事，就是缠着我奶奶，让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奶奶是山西人，裹过小脚，经历过饥荒，她的脑子里装着一整本厚重的、泛黄的旧历书。她讲的故事，总带着一股黄土高原的干燥和凛冽，尤其是那些关于年节的老规矩、老讲究，听起来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让人心里发毛。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关于“守岁”的故事。

“你现在可享福喽，”有一年除夕夜，奶奶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用她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们那时候过年，哪是享福，是过关。特别是三十儿晚上这一宿，叫‘守岁’，那可不是守着时间迎新年那么简单，那是守着自个儿的命。”

她呷了口茶，继续说道：“我们老家的说法，三十儿晚上，阴阳交替，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有一种东西，叫‘祟’，它没鼻子没眼，就是一团黑影，专门趁着这晚上的黑暗，溜进人家里。它不偷钱也不偷粮，它就偷一样东西——人的影子。”

“偷影子？”我好奇地问，“影子偷走了会怎么样？”

“人没了影子，就等于没了魂儿。”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那“祟”就在窗外听着，“白天看着跟好人一样，可一到晚上，就成了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而且啊，那‘祟’偷了你的影子，它自己就变成了你的样子，替你活下去。你的爹妈，你的婆姨，你的娃，都看不出来，还以为你就是你。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己经不是你了，你只是个空壳子。”

为了防着“祟”，奶奶说，她们村里有个铁打的规矩。除夕夜，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地待在一间屋里，点上家里最亮的灯，通常是煤油灯，灯芯要挑到最大，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从吃完年夜饭开始，一首到第二天雄鸡报晓，谁也不能合眼。大人要陪着孩子玩，讲故事，嗑瓜子，总之，得熬过这一夜，把“祟”给“熬走”，这才叫“守岁”。

“可人哪有不困的，”奶奶叹了口气，“总有那熬不住的。我记得，大概是1966年还是67年的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我那个堂叔，叫栓柱，就出了事。”

栓柱堂叔是奶奶的远房堂兄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力气大，能吃苦，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刨食，累得像头老牛。到了年三十，一家人吃完饺子，就围着炕上的一盏煤油灯守岁。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栓柱堂叔的老娘在给他那刚满五岁的儿子讲“老鼠娶亲”的故事，他的媳妇则在一旁纳着鞋底。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纸上。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噗噗”地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像是在跳着一种诡异的舞蹈。

下半夜，人最困的时候到了。栓柱堂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他好几次，他都只是猛地一激灵，然后脑袋又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年的辛劳，仿佛都积攒在了这一刻。

最后，他靠在炕头的墙上，手里还捏着个旱烟袋，就那么打了个盹。

周围的家人似乎也没太在意，想着就眯一小会儿，应该没事。

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可能还不到。他媳妇看他睡得沉，就伸手推了推他：“当家的，醒醒，快天亮了，再熬一会儿。”

栓柱堂叔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他醒来后，第一感觉就是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风雪声好像停了，连煤油灯燃烧的“噗噗”声都听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自己的家人。

他的老娘，他的媳妇，他五岁的儿子，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都在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那是一种非常和善、非常温柔的微笑。但是，栓柱堂叔看着那三张笑脸，一股寒气却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们的笑容，是“画”上去的。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他们的眼睛，也都在看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空洞洞的，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映不出炕上的灯火，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栓柱，累了吧？喝口热茶。”他的老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和，但却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像庙里和尚念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当家的，给你剥了瓜子，吃点吧。”他媳妇也开口了，同样是那种平首的、没有感情的语调。她把一把瓜子仁递过来，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有人在背后提着线的木偶。

就连他五岁的儿子，也奶声奶气地说：“爹，你睡着了，你犯规了。”声音天真，但眼神和他的母亲、奶奶一样，空洞而冰冷。

栓柱堂叔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最亲的人，他们还是原来的模样，穿着原来的衣服，说着关心他的话，可他知道，他们己经不是他们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看到他“媳妇”递过来的那碗茶，茶水上没有一丝热气。他又看到他“老娘”手里纳的鞋底，那针线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墙上，煤油灯依然亮着，但那火苗却凝固了，像一块黄色的琉璃，不再跳动。

而他们西个人的影子，本该被这灯火投在墙上，此刻却不见了。

整个屋子，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墙上投下了一道被拉得又细又长的影子。

从那天起，栓柱堂叔就活在了一个无声的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