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就像深山里不见天日的老林子,你没走进去之前,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怎样的阴森和寒意。我喜欢在路上听故事,尤其是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2018年的秋天,我独自一人去河北境内的太行山脉徒步,在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偏远山村里,听一位抽着旱烟袋的老人,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剥皮匠”的传说。
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山村,石头垒砌的房子,干枯的柿子树,空气里都是萧瑟的味道。我向村口晒太阳的一位老大爷讨碗水喝,一来二去就聊了起来。老人很健谈,当他知道我对这片大山里的旧事感兴趣时,他磕了磕烟锅,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仿佛倒映出几十年前的岁月。
“后生,你知道不,咱们这穷山沟,民国那会儿,可是远近闻名的‘鼓乡’。”老人呷了一口浓茶,缓缓开口。
他说,他们村子祖祖辈辈都以制作大鼓为生,靠山吃山,用的是太行山里最结实的木料和最肥壮的牲畜皮。村里手艺人多,但真正能称得上“匠”的,只有一个,大家都叫他“剥皮张”。
这个“剥皮张”是个怪人,独来独往,不喜言谈,整天就待在村子最西头、他那个阴森森的工房里。可他的手艺,却是神乎其神。别家做的鼓,声音响亮是响亮,但传不远,而且声音发“干”,发“飘”。而剥皮张做出来的鼓,无论是庙里祈福用的小鼓,还是大户人家唱戏用的堂鼓,那声音都不一样。
老人口中,剥皮张做的鼓,鼓声浑厚、沉闷,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锤子敲下去,那声音能贴着地面传出去几十里地,钻进人的耳朵里,首往心里头钻。更邪乎的是,他的鼓声仿佛有生命一般。老人说,他小时候亲眼见过,村里牲口棚的牛马要是夜里受了惊吓,嘶鸣不止,只要有人到村头庙里,轻轻敲三下剥皮张做的那面大鼓,鼓声“咚、咚、咚”传过去,那些躁动的牲口立马就安静下来,服服帖帖。
因为这手绝活,剥皮张在十里八乡名气极大,价钱也高得离谱。可即便是这样,找他做鼓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大家都说,剥皮张剥皮、鞣皮、绷鼓的手艺,是祖师爷赏饭吃,不,是鬼神亲手教的。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份。
那时候,军阀混战,一个姓马的军阀头子占了这片地界。这马军阀是个粗人,信奉武力,听说剥皮张的名声后,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首接闯进了村子。
他不是来买鼓的,是来“请”的。马军阀的军队马上要开拔去打一场硬仗,他要求剥皮张在两个月内,为他制作一面军中最大、最响的鼓,用来在战场上壮行、冲锋。那鼓要大到“声震百里,鬼神皆惊”。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剥皮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他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马军阀画在纸上的草图,那尺寸确实是他生平未见。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他那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说:“军爷,做这么大的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绷鼓面用的皮,寻常的牛皮、马皮都不成,撑不住这么大的尺寸,也发不出您要的那种声。得用一张‘百年难遇的皮’才行。”
马军阀不耐烦地一挥手:“我不管你用什么皮,熊皮也好,虎皮也罢,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弄什么!两个月后,我要是见不到鼓,我就剥了你的皮!”
兵痞们耀武扬威地走了,村子里却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谁都知道,那所谓的“百年难遇的皮”去哪里找?这分明是剥皮张在给自己找拖延的借口,也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可出人意料的是,剥皮张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他关起工房的大门,整日待在里面,偶尔出来,也只是在村子周围的山林里转悠,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阴鸷,像一只在暗中窥伺猎物的狼。
大概过了十几天,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是个因为躲避战乱而流落至此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只是脑子似乎有点不大灵光,说话颠三倒西,问他从哪来,他也说不清楚。村民们看他可怜,又是逃难的,就让他在村尾一个废弃的窑洞里暂时住了下来,平日里谁家有剩饭剩菜,就给他送点。
男人很能干,力气也大,谁家要帮忙砍柴、挑水,他都乐呵呵地去,从不叫苦。村民们渐渐也接纳了他,都管他叫“大个儿”。
有一天,剥皮张从山里回来,正好碰上了在河边挑水的大个儿。老人说,当时好几个村民都看见了,剥皮张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大个儿赤裸的、古铜色的脊背,那眼神,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膘肥体壮的牲口,看得人心里发毛。
又过了几天,大个儿突然就失踪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有人说他可能想家,自己走了;也有人说,这山里有狼,可能被野兽叼走了。村民们找了两天,连个脚印都没发现。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起了点涟漪,很快就平息了。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个人,失踪个人,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但村里的一些老人,却开始在背地里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瞟向村西头那座终日紧闭的工房。从大个儿失踪那天起,剥皮张的工房里,就再也没断过“砰、砰、砰”的捶打声,而且,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混杂着石灰和血腥味的怪味,顺着风飘出来,闻着让人反胃。
一个月后,马军阀的副官带着人来验货了。
剥皮张打开了工房的大门。院子中央,赫然立着一面巨大无比的战鼓。那鼓身是用整段的百年老树的树干掏空制成的,刷着黑漆,显得威严肃杀。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面鼓。
鼓面绷得异常平整、紧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乳白和淡黄之间的颜色。皮质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皮下隐隐约约的、如同青色血管一般的纹路。整张鼓面,完整无缺,浑然天成。
副官是个识货的人,他绕着鼓啧啧称奇,问剥皮张:“张师傅,这这是什么皮?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整张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