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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问米二(第1页)

我的姑妈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她年轻时因为工作关系,在广东潮汕地区生活了近十年,那片土地上浓厚的宗族观念和神秘的民间信仰,给她留下了极深的烙印。她常说,潮汕人信神,也畏鬼,很多流传下来的老规矩,外人看来是迷信,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年秋天,我去探望她,姑侄俩沏了一壶凤凰单丛,茶香氤氲。聊起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信,她摇了摇头,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唔信,是因为没见过。有些事,见过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于是,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问米”的故事。

“问米,”姑妈解释道,“在我们那里也叫‘过阴’或者‘观亡’,是一种通灵的法事。家里有亲人去世,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来得及交代,阳间的亲人就会请‘问米婆’来,让她把先人的魂魄‘请’上身,附在她身上,跟活人说说话。”

她说,问米婆作法时,通常会用碗盛着米,用黑布或黑伞遮住头,嘴里念念有词。那碗米,就是阴阳两界的“电话线”,能让问米婆的魂魄沉下去,把下面的人给“拉”上来。整个过程神圣又诡异,不是万不得己,没人愿意去惊动地下的先人。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她当时所在的那个潮汕小镇上。

镇上有个姓林的大户人家,当家的林老太爷是早年跑船运发的家,积攒了厚实的家底。他为人精明,手段也狠,对自己的三个儿子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大儿子老实巴交,二儿子油嘴滑舌,三儿子最好赌,没一个让他看得上眼。老爷子常对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三个只会等他死、好分家产的“不孝子”。

也许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林老太爷在七十大寿后没多久,就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咽了气。临终前,他神志不清,嘴里含含糊糊,什么都没交代下来。三个儿子表面上哭得呼天抢地,操办着风光的葬礼,背地里却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

因为他们都知道,老爷子生前最喜欢把钱换成金条,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按镇上的传闻,那批金条,少说也有几十根。可他们几乎把老宅的每一块地砖都撬开了,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着就要出殡,金条的下落成了悬案,三兄弟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互相猜忌,甚至动起了手。最后,还是最狡猾的二儿子提议:“既然我们找不到,不如去问问老爷子本人?”

他说的,就是请问米婆。

这个提议虽然听着大逆不道,但对这三个被金钱蒙了心的儿子来说,无疑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立刻找到了镇上最出名的问米婆,人称“甘婆”。

甘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女人,终日沉默寡言,眼神却像能看透人心。据说她十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就开了“天眼”,能见鬼神。她做的法事,十有八九都灵验得吓人。

法事定在老爷子“头七”回魂的那个晚上。

灵堂设在林家老宅的正厅,林老太爷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面容严肃,眼神仿佛还带着生前的威严。香烛的烟雾缭绕,混合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午夜一到,甘婆就在灵堂中央设下了法坛。一张八仙桌,一碗满满的白米,三炷清香,还有一把撑开的黑色油纸伞,伞下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她让林家三兄弟跪在法坛前,自己则盘腿坐在蒲团上,用一块黑布蒙住了整个头。

“时辰到,阴门开,阳人退避,生魂勿扰”

甘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长,像古庙里的钟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她开始有节奏地摇晃身体,双手在米碗上空虚画着符咒。姑妈说,当时她和几个胆大的邻居就躲在院子外偷偷地看,只觉得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好几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窜天灵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正当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耐烦时,一首摇晃的甘婆,身体猛地一僵,不动了。

跪在最前面的大儿子壮着胆子,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妈(潮汕话,指问米婆),成了吗?”

甘婆没有回答。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一分钟,那被黑布蒙住的头,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从黑布底下传了出来。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痰音。林家三兄弟听到这声音,齐齐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这个标志性的咳嗽声,和他们父亲林老太爷生前一模一样!

“阿爸是您吗?阿爸!”二儿子反应最快,带着哭腔就喊了起来。

黑布下的人影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摸索着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却因为蒙着布喝不到。她(或者说“他”)似乎很恼火,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一连串“笃、笃、笃”的轻响。

这个小动作,让三兄弟最后的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这是林老太爷生前思考问题时雷打不动的习惯!

“阿爸!我们是不孝子啊!您走得太急,好多事都没交代,我们心里不安啊!”三儿子也跟着哭嚎起来,演技十足。

“他”终于停止了敲击,头转向他们,隔着黑布,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审视着他们。

“找我何事啊?”

那声音,正是林老太爷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更加飘忽,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爸,您生前攒下的那些家业我们兄弟几个想为您好好守着,可是您您把那些金条,收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不到,心里急啊!怕被外人偷了去,那我们就是天大的罪人了!”二儿子说得声泪俱下。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疯狂地跳跃着,把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许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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