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远房表叔,在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县城里做白事生意。从扎纸人、请吹鼓手到主持葬礼,一条龙服务。这手艺是他从他师傅那儿学来的,干了快三十年,也算见多识广。有一年过年,家里人聚在一起喝酒,聊起各自工作上的奇闻异事,表叔酒酣耳热之际,给我们讲了他刚入行时遇到的一件邪门事,他说那件事,让他明白了这行当里有些规矩,是拿命换来的教训。
下面,我就用他的第一人称来讲述这个故事。
那大概是2001年的秋天,我刚跟着师傅满师,准备自立门户。那时候不像现在,很多东西还保留着老传统,尤其是我们这行,讲究特别多。
一天,师傅接了个大活儿。城南一个搞房地产的富商,姓刘,五十出头,正当年的时候,开车出去谈生意,连人带车翻进了水库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己经不行了。刘老板家里就一个老婆,没儿没女,悲痛之余,决定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刘老板的遗孀,一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找到了我师傅,提了个特殊的要求。除了常规的“金山银山”、“车马轿夫”之外,她要我们扎一套三层楼的“大别墅”,院子里还要配上一对金童玉女,伺候刘老板。
“钱不是问题,”刘太太擦着眼泪,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只有一个要求,那对金童玉女,一定要扎得越像真人越好,手艺要最好的。”
师傅把这活儿交给了我,算是对我出师前的一次大考。
我那时候年轻,手艺自信,听了刘太太的要求,非但没觉得为难,反而有点兴奋。我花了两天两夜的功夫,用上好的竹篾和彩纸,先是把那栋三层楼的别墅扎了出来,雕梁画栋,连院子里的假山流水都做得惟妙惟肖。
最后,我开始扎那对金童玉女。我用的是师傅压箱底的韧皮纸,这种纸扎出来的纸人,皮肤的质感最像真人。我先扎骨架,再糊纸,然后用浆糊一层层地塑形,从身段到手指的关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最关键的一步,是“开脸”,也就是画面部五官。我找来广告画里模特的样子做参考,用最细的毛笔,蘸着墨汁和颜料,小心翼翼地画了上去。当我给那个“金童”点上最后一笔眼珠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我感觉那纸人的眼睛,仿佛真的动了一下,那黑漆漆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活物的光泽,正首勾勾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我定睛再看,那对眼睛还是画出来的死物,没有任何变化。我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连续熬夜,眼睛花了。
出殡前一天晚上,按照规矩,我们要把所有纸扎送到灵堂。刘家的灵堂设在自己别墅的一楼客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中央摆着刘老板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和善。
我和师傅把那栋巨大的纸别墅和金童玉女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灵堂的角落里。在摇曳的烛光下,那对金童玉女的脸明明灭灭,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程式化的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微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僵硬,看得我后背首发毛。
“别瞎看,干活。”师傅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低声呵斥了一句,“记住咱们这行的规矩,只管扎,不管看,更不管想。扎出来是给‘那边’的人用的,跟咱们阳间没关系。”
我点点头,不敢再多看。
按照习俗,我们需要在灵堂守夜。后半夜,宾客都散尽了,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师傅,还有刘家的几个近亲。我实在熬不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就在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喊我的名字。
“小李小李师傅”
那声音很轻,一男一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说。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感觉自己被人从椅子上扶了起来,然后,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我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那栋我亲手扎出来的三层纸别墅里!
别墅里的布置和我扎的一模一样,家具、电器,应有尽有,但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纸做的、不真实的质感。而我面前,站着的正是那对金童玉女。
在惨白的光线下,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再僵硬,而是变得生动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热情。那个“金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板的声音说:“小李师傅,你来了,主人家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