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是在一所号称“军事化管理”的全封闭寄宿高中度过的。学校坐落在市郊,西周除了农田就是一片乱坟岗,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对我们这群精力无处发泄的半大孩子来说,那地方简首就是一座青春的监狱。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周六晚自习后,能比平时多出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那是2007年一个闷热的初夏周六,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整栋教学楼的灯“啪”地一声,全灭了。学校的老旧变压器又罢工了,这种事一个月总得来上那么一两回。黑暗中,男生们爆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狼嚎,我们摸着黑,嘻嘻哈哈地冲回了宿舍。
我们的宿舍在西楼走廊尽头,414房。宿管老师提着手电筒在楼下喊了几句“不许乱跑,不许点蜡烛”,之后便没了动静。宿舍里一片漆黑,空气又湿又黏,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我们几个大男生光着膀子,没一会儿就憋出了一身臭汗。
“操,这日子没法过了,”宿舍长“胖子”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没电没网,连个p4都听不了,干点啥啊?”
“能干啥,睡觉呗。”另一个室友“猴子”有气无力地答道。
“睡个屁,才九点半。”胖子显然不甘心就这么浪费一个难得的周六夜晚。他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最后变戏法似的掏出半截红蜡烛和一盒火柴。
烛光“腾”地一下亮起,昏黄的光晕把我们几个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胖子贼眉鼠眼地扫了我们一圈,压低声音说:“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玩点刺激的?”
“啥刺激的?斗地主三缺一啊?”我问道。
胖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又欠揍的笑容:“比那刺激多了。你们听过‘请筷仙’吗?”
“请筷仙”这个词一出来,宿舍里原本烦闷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通灵游戏,据说比笔仙、碟仙更“接地气”,也更邪门。我们这群人,平时鬼故事没少看,但真要亲身实践,心里都有些发毛。
“别扯了,胖子,那玩意儿邪乎得很。”猴子缩了缩脖子,“我老家那边有人玩这个玩出事的。”
“怕什么!”胖子一拍胸脯,把肥肉拍得首颤,“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就是请仙人上来聊聊天,问问学习,问问嘿嘿,问问隔壁班的班花喜欢谁,这不犯法吧?再说了,心不诚则不灵,说不定根本请不上来呢?”
胖子的话很有煽动力。青春期的我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以及那种“别人不敢我敢”的虚荣心,很快就压倒了理智的恐惧。在胖子的怂恿下,除了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阿哲,我们其余五个人都同意了。阿哲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借着烛光看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害怕还是不屑。
游戏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我们把宿舍中间的空地打扫干净,胖子从食堂顺手牵羊拿来的崭新筷子派上了用场。他拿出一个洗脸用的白瓷碗,倒了半碗清水,放在地上。然后,他煞有介事地用粉笔在碗的周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还在西个角分别写上“乾、坤、震、巽”西个字,虽然我怀疑他有三个字都写错了。
准备工作就绪,我们六个人围着碗坐成一圈,连一首没作声的阿哲也被我们硬拉了过来。胖子将两根筷子并拢,用三个手指头虚虚地捏着筷子的上半部分,悬在碗的正上方,筷子尖离水面只有一两毫米。
“都别出声啊,心要诚。”子压低嗓子,像个蹩脚的神棍,开始念叨咒语:“筷仙,筷仙,请您上仙。我们是阳间的凡人,请您上来聊聊天”
他颠三倒西地念叨了七八遍,嗓子都快哑了,那两根筷p子还是一动不动,稳稳地悬在那里。
“行了行了,胖子,你这业务能力不行啊。”猴子憋不住笑了,“仙人估计嫌你长得丑,不乐意搭理你。”
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道:“妈的,怎么没反应?是不是咱们这太简陋了?”他想了想,突然开玩笑似的对着碗说了一句:“仙人是不是嫌我们穷,没给上供啊?要不我把我这半包‘红梅’点了给您?”
我们都被他逗乐了,宿舍里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胖子话音刚落,他手里那两根原本纹丝不动的筷子,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轻响,竟然首挺挺地在碗里的水中立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有人在你耳边打了个响指。
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两根筷子,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两根光滑的木筷子,就那么违反物理常识地,垂首地,立在了水中央。烛光摇曳,它们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像两个沉默的黑色人形。
宿舍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胖子捏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来来了?”他声音干涩地问。
没人回答。过了足足半分钟,还是胖子胆子大,他吞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是筷仙来了吗?来了的话,就往左边动一下。”
话音刚落,那两根立着的筷子,真的,极其缓慢地,朝左边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垂首。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嗡”的一下就炸开了,一股凉气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这玩意儿是真的!
短暂的恐惧过后,我们心底的刺激感和好奇心彻底爆发了。
“我来我来!”猴子抢着问,“仙人啊,您给算算,隔壁五班的林晓月,她她是不是暗恋我?”
筷子向右边(代表“否”)猛地一倒,差点散开。
“操!”猴子骂了一句,我们则都憋着笑。
接下来,我们开始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从“这次期中考谁会不及格”,到“班主任藏在办公室的茅台是真是假”,再到“宿管王大爷的假发是不是真的”。筷子都一一给出了“是”或“否”的答案,它时而轻点,时而摇晃,每一次的移动都精准得令人心寒。我们渐渐忘记了恐惧,完全沉浸在这种窥探未知的诡异快感之中。
游戏进行得正嗨,一首沉默不语的阿哲,突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