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李建军,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年轻时在部队待过,转业后没找到好工作,就在九十年代末的上海,当了几年穿街走巷的邮递员。那几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从不跟我们说。但有一件事,一个关于他老师傅的故事,却在他一次醉酒后,被我撬开了嘴。从那以后,这个故事就成了我心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大约是1998年的秋天,我叔叔刚进邮局,被分在黄浦区一片老城区。带他的老师傅姓王,叫王福根,一个快六十岁的上海老克勒。王师傅干这行快西十年了,负责的片区里,哪条弄堂有几块砖,谁家屋檐下有个燕子窝,他都一清二楚。他常说,一个合格的邮递员,闭着眼睛都能把信送到收件人手里。
可就是这么一位经验老到的邮递员,却被一封信,逼得提前办了病退。
事情是从一个普通的周一早上开始的。王师傅像往常一样,在分拣室整理自己邮包里的信件。就在那一堆花花绿綠的信封里,他发现了一封格格不入的信。
那是一封很老式的信。信封是那种泛黄的牛皮纸,上面是用极秀气的蝇头小楷,从右到左竖着写的地址。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收件地址很奇怪,写的是:“提篮桥,公平路177弄,尽头第三棵槐树下,柳小姐收。”
而寄件人的地址,更让他摸不着头脑——“虹口,华德路,周公馆”。
王师傅在上海跑了一辈子,他当然知道华德路就是现在的长阳路,但“周公馆”?那个地方早在几十年前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新建的居民区。
他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嘟囔了一句“十三点(神经病)”,就把信随手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第二天早上,王师傅分拣信件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邮包里的一封信,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还是那封信。一模一样的泛黄信封,一模一样秀气的字迹,不偏不倚地躺在一堆新信件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把它扔了,可它又回来了。
王师傅心里开始犯嘀咕,但他几十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决定,还是要去那个地址看一看。公平路177弄他很熟,是个典型的老上海石库门弄堂。他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狭窄潮湿的弄堂,弄堂两边是晾晒的“万国旗”,空气中混合着煤炉子和饭菜的香气。
弄堂的尽头,确实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也确实并排长着三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但槐树下,除了一个破旧的石凳和一堆落叶,什么都没有。周围是几户人家的后墙,连个门窗都没有。
“柳小姐?”王师傅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回答他的只有穿堂风的呜呜声。
他拦住一个拎着菜篮子路过的阿婆,指着槐树问:“阿婆,阿拉问一下,这地方以前是不是住着一位姓柳的小姐?”
阿婆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柳小姐?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姓柳的人家。年轻人,这地方邪气得很,侬没事体早点走,尤其这几棵槐树,阴气重。
王师傅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把信又带回了邮局。他想,也许是有人存心戏弄他。可接下来的日子,这封信成了他的梦魇。
无论他前一天怎么处理它——扔掉、锁进抽屉、甚至撕碎,第二天早上,它都会完好无损地,准时出现在他的邮包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那封信仿佛有了生命,它赖上他了。
一个月下来,王师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开始失眠,掉头发,白天送信的时候总是精神恍惚。邮包里那封信,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让他坐立难安。我叔叔说,那段时间,王师傅的眼神都变得飘忽,总感觉他背后站着个人似的。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雨夜,王师傅受不了了。他喝了半斤白酒,壮着胆子,决定去会会那个“柳小姐”。他就不信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真有鬼不成?他要把信当面还给那个恶作剧的人,然后狠狠地骂他一顿。
那天晚上起了很大的雾,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王师傅穿着雨衣,骑着车,车轮压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走进177弄,弄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昏暗的路灯照着迷蒙的雾气,像一条通往黄泉的路。他走到尽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他看到那第三棵老槐树下,似乎真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身形窈窕,穿着一身紧身的深色旗袍,梳着老式的发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下,仿佛己经等了很久很久。
王师傅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就落地了。原来真的有人!他松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己被他捏得发皱的信,递了过去。
“柳小姐是伐?你的信,拿好了。以后不要再往邮局塞了,没邮票的信,我们是不送的。”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