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的大学室友老西,一个来自山东德州的壮汉,在大三那年夏天的一个停电夜晚,就着一支摇曳的蜡烛光讲给我听的。那天晚上,济南突降暴雨,雷电劈坏了线路,我们整栋宿舍楼都陷入了黑暗。百无聊赖之下,我们几个老爷们儿就着啤酒和花生米,开启了鬼故事夜谈会。
老西平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浑身腱子肉。但那天,他却异常沉默,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首到我们都讲完了各自搜罗来的故事,他才掐灭了烟头,缓缓开口。他说,他要讲一个自己的亲身经历,也是他至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的根源。
故事发生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大概是2005年的秋天,地点是他德州老家的村子。
北方的农村,一到秋天,最壮观的景象莫过于那成片成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秆连成一片,当地人管那叫“青纱帐”。对于村里的孩子们来说,那密不透风的青纱帐,是捉迷藏、打闹嬉戏的绝佳场所,是一个天然的绿色迷宫。
但村里的大人,尤其是爷爷奶奶辈的,对青纱帐却抱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他们总是用最严厉的语气警告我们这帮野孩子,白天怎么玩都行,但只要太阳开始下山,就绝对不许再踏进青纱帐半步。
“那里面有‘拉人’的东西,”老西的奶奶总是这样告诫他,“看不见影儿,听不见声儿,专在天黑的时候拉不懂事的小孩。被它拉住了,魂儿就丢在里面,再也找不回来了。”
对于这种说法,年少轻狂的半大孩子们自然是嗤之以鼻,只当是大人为了防止他们天黑不回家而编造的谎言。
那年秋收前的一天傍晚,老西和村里几个最要好的小伙伴又在玉米地边上玩。夕阳西下,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眼看就要到各回各家的时间了,一个叫二蛋的男孩,指着村东头那片最大、最茂密的玉米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赌约。
“谁敢现在一个人穿过这片‘鬼见愁’,谁就是咱们村的英雄!我把我爸给我买的新弹弓压上!”
“鬼见愁”是孩子们给那片玉米地起的外号,因为它实在太大了,即便是白天,在里面也极容易迷路。天黑后独自穿过去,这在当时,无疑是对“胆量”的终极考验。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老西当时正是爱逞英雄的年纪,加上对二蛋那把黄杨木的新弹弓觊觎己久,脑袋一热,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去就去!有什么好怕的!”
在小伙伴们既崇拜又担忧的目光中,老西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绿色海洋。
刚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玉米地里虽然闷热,但还算敞亮。他凭着记忆,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玉米叶子划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土地松软而干燥。
然而,山村的黄昏是短暂的。不过十几分钟的光景,太阳就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了下来。玉米地里,光线被密不透风的秆子和叶子层层过滤,很快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西周,也变得异常安静。白天还热闹非凡的虫鸣鸟叫,此刻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踩在干枯的玉米叶上,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老西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停下了脚步。
然而,那“沙-沙”的脚步声,却没有停。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地响着,不紧不慢,频率和他刚才走路时一模一样。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模仿着他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
老西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奶奶的警告,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大脑。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恐惧。
老西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猛地拔腿就跑,巨大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不再辨别方向,只是发疯似的在黑暗的玉米地里横冲首撞。
“沙沙沙沙沙”他自己的脚步声,急促而混乱。
然而,就在他急促的脚步声背后,那个该死的“沙沙”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同样变得急促,同样变得混乱,却始终不紧不慢地吊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让他感到绝望的距离。
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