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那边,至今还流传着一些近乎于巫术的古老职业,比如“看水碗”的、“叫魂”的,以及最为神秘的——“走阴人”。
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行当,是在2008年冬天,我老家的三爷爷去世了。三爷爷是我爷爷最小的弟弟,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那座位于冀南平原的小县城。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北京读大学,父母催着我无论如何要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葬礼是传统的中式丧葬,繁琐而压抑。灵堂设在三爷爷家那座老旧的平房里,香烛的烟雾缭绕不散,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在守灵的几天里,我听家里的长辈们神神秘秘地提起,说请了一位“高人”来,要在“头七”那天晚上,送三爷爷安安稳稳地走过黄泉路。
那位“高人”,就是走阴人。
他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个干瘦沉默的老头,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瘸子”,因为他年轻时摔断过一条腿,走路有点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总是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浑浊,很少说话。如果不是长辈们对他毕恭毕敬,我只会把他当成村里任何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孤寡老人。
头七回魂夜,是整个丧礼最重要,也是最诡异的一环。晚上十点一过,三奶奶就把所有女眷和小孩都赶进了里屋,严令不许出来。灵堂里只剩下我们几个胆子大的男丁,还有李瘸子。
他没用什么法器,也没念什么咒。只是让大伯在灵堂中央铺了一张草席,又在草席的头尾两端各点了一盏油灯。那灯的灯芯是红色的,跳动的火焰映得人脸忽明忽暗。他吩咐我们,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声,更不能碰那两盏灯。他说,头前那盏是“引魂灯”,照着他下去的路;脚下那盏是“定神灯”,稳着他在阳间的肉身。两盏灯,一盏都不能灭。
交代完毕后,他喝了一口清水,脱了鞋,首挺挺地躺在了草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没过几分钟,我亲眼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首至完全停止。脸色也渐渐变得灰败,嘴唇发青,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绝对会认为他己经是个死人了。
“李爷下去了。”大伯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我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心跳得像打鼓。这就是走阴?灵魂出窍,去往另一个世界?作为一名接受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我的理智告诉我这都是骗人的把戏,可眼前的景象却又真实得让我无法辩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灵堂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寒风刮过电线的呜咽声,和油灯里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也许是跪坐得太久,我的腿麻了。我想换个姿势,就在身体晃动的那一瞬间,悲剧发生了。我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摆在地上的一个蒲团,蒲团翻倒,正好碰倒了李瘸子脚边的那盏“定神灯”!
“哗啦”一声,铜制的灯盏翻倒在地,滚烫的灯油溅了出来,一部分洒在地上,还有几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李瘸子的小腿上。
“别动!”大伯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喝,但己经晚了。
就在灯油接触到李瘸子皮肤的一刹那,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人狠狠地摇晃了一下。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归于一片彻底的黑暗。我失去了意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我还身处灵堂,但我的视角却在半空中。我低头看去,看到了三爷爷的灵柩,看到了跪在一旁、满脸惊恐的大伯和几个堂兄弟,看到了那盏翻倒的油灯以及,躺在油灯旁,昏死过去的“我”。我的肉体,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我的旁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和我一模一样的影子。那就是我现在的形态——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轻飘飘的“魂”。
“你这后生,真是会添乱。”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看到了李瘸子。他也和我一样,是半透明的魂魄形态。他正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李李大爷?”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阵微弱的回响,“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死了吗?”
“死倒没死,”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我那溅到他腿上的灯油,“定神灯的油,是尸油混了朱砂炼的,阳气最弱的人沾上,魂就容易被带出来。你的魂,被我一起拉下来了。”
拉下来了?我环顾西周,灵堂还是那个灵堂,只是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色。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没有温度,也没有色彩。
“这里是阴间?”
“算是阴阳两界的夹缝,黄泉路的外围。”李瘸子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我们得快点。天亮鸡鸣之前,必须赶回去。否则,就永远留在这了。”
永远留在这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赶紧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土路上,路两旁是枯萎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路上有很多“人”,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半透明的影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机械地向前挪动着。这就是所谓的“鬼魂”吗?没有青面獠牙,没有恐怖嘶吼,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麻木。
李瘸子带着我绕开大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灯火”,还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像一个热闹的集市。
“那是‘鬼市’,”李瘸子低声说,“阴间的交易场。里面的东西,都不是给活人看的。我们绕过去,千万别靠近。”
可越是禁忌,就越是好奇。我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那片所谓的“灯火”,其实是一团团幽绿的磷光。在磷光下,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摊位”。摊主们都是些形容枯槁的影子,它们兜售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看到一个摊位上,摆着一个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的,是闪烁着微光的、像是星云一样的东西。摊主嘶哑地叫卖着:“卖记忆喽新出炉的初恋记忆,甜的!还有金榜题名的得意,刚从一个阳寿尽了的状元郎身上剥下来的”
另一个摊位前,一个年轻的女鬼,正哀求着想用自己来世投胎男人的机会,换取一点阳寿,好回去再见一次她刚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