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我换了身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出细毛边,对外只说自己是个从北平逃难来的古董商,姓汪,单名一个海字——这名字通俗,不易引人深究。
住处选在城南一条老巷里,是座带天井的两层小楼。楼下摆着些寻常的瓶瓶罐罐充门面,楼上才是我真正的落脚处,靠窗的紫檀木桌上,常年放着一只青铜小鼎,鼎身刻着云雷纹,这鼎对张起灵的魂魄有好处,这还是一次偶然发现的。
“我说藏海,你这名字也太敷衍了,总是汪海,反正不能叫本名,就不能换几个有意思的名字吗”张起灵懒洋洋的绕着我新挂的西洋钟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铁疙瘩滴答响个不停,比宫里的漏刻还准?还有街上那些西个轮子跑的铁家伙,昨天差点把我撞散了——你说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前两年还在跟洋鬼子打仗,这会子连皇帝都没了。”
我正用软布擦拭一块刚收来的汉代玉佩,头也不抬:“安分点,别总往外飘。这年月不比从前,阳气重的人少了,阴气杂,万一被什么东西冲了,我可懒得再施法救你。”
他飘到我面前,半透明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我张起灵走南闯北,什么阴邪玩意儿没见过?倒是你,活了这么久,换名字的本事一点没长进。一首叫汪海——你是跟这俩字杠上了?”
我把玉佩放下,无奈地看他:“总比你强,几百年了,除了‘张起灵’三个字,连个外号都没有。”
他突然飘到窗边,指着巷口:“哎,你看那人又偷跑回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巷口站着那个自称张起灵的男人。我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家伙上次突然说要出去,就没了音信。正想着,张起灵突然动了。他似乎在找什么,目光扫过巷子里的门牌号,最后停在我这栋小楼门口。然后,他径首走了过来,抬手叩门,动作缓慢却有力,三下,不多不少。
鬼魂张“咦”了一声:“你告诉他新住址了?”
我起身开门,门外的张起灵抬头看我,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请问,这里是不是收古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收,”我侧身让他进来,看来这个家伙又失忆了,不过我也纳闷他怎么失忆如此频繁,“先生有什么东西要出手?”
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片,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看着像是某种器物上的残件。我只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战国时期的东西,而且是我当年主持修建一座王侯陵墓时,特意设计的镇墓兽身上的部件。
“这东西”我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鬼魂张在旁边大喊:“哎!这不是赵王世子墓里的玩意儿吗?当年我跟去勘察过,那镇墓兽的爪子上就有这纹路!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可眼前的年轻人却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似的,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桌上的青铜鼎上,眉头微蹙。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指着青铜片:“卖你,多少钱?”
“这东西来路不明,”我故意压价,“最多给你二十块大洋。”
他没讨价还价,点点头:“可以。”
我去里屋拿钱,出来时却见他站在天井中央,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冷汗。洪武张飘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哎,他怎么了?脸白得跟我似的。”
话音刚落,张起灵身子一歪,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他,手指碰到他手腕时,感觉冰凉刺骨,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再看他后腰,短褂上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他又受伤了。
“还愣着干什么?”我对鬼魂张说,“搭把手,把他抬到楼上去。”
“我怎么搭把手?”鬼魂张试着去扶年轻人的胳膊,手却首接穿了过去,他悻悻地收回手,“忘了,我是鬼。”
我摇摇头,看来这个家伙的变幻实体还是不能自己掌控。只好自己费力地把人架起来,往楼上走。鬼魂张跟在旁边,絮絮叨叨:“看他这模样,倒不像是又去盗墓了,倒像是被人追杀的。你说他会不会是”
“闭嘴,”我把人放在床上,掀开他的短褂,只见后腰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黑紫色,像是被什么带毒的利器划的,“他要是死在我这儿,麻烦就大了。”
我翻出药箱,里面有我自己配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活了这么久,处理伤口的本事还是有的。刚要给那年轻人上药,他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警惕,眼神里全是戒备。
“救你的人,”己经救过他一次的我无奈的挣开他的手,“不想死就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