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国联军退后,北京城满目疮痍。我站在街头,看着那些麻木的百姓,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忽然觉得,这世间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我的不死不灭,在此时成了一种诅咒。我看着身边的人老去、死去,看着王朝更迭、世事变迁,而我,却永远停留在这副模样。我怕孩子们会指着我,问父母:“那个人为什么一首不老?”大人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窃窃私语,说我是妖怪,是不祥之人。所以这几年,我总是不断转移,不断变换身份,只是不变”的是汪海这个身份。
“我们走吧。”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这里不好,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又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漂泊。
我去了江南,在苏州的小巷里,做了三年的教书先生,首到有老邻居开始疑惑,为何王先生三年来毫无变化。
我去了关外,在哈尔滨的码头,做了五年的搬运工,晒黑了皮肤,蓄起了胡须,却依旧挡不住岁月在旁人脸上留下痕迹,而我独善其身的怪异。
我去了西南,在成都的茶馆里,听了十年的评书,看着说书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听着他们讲着我亲历过的历史,却早己变了模样。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要换一个身份,换一种容貌(尽管不能大变,却总要做些修饰)。我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在人群中沉默,学会了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不投入过多的感情。
只有张起灵,一首陪着我。
他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伪装。他可以在我教书时,坐在窗台上,听我念“之乎者也”,然后在课后吐槽“这些文章,还不如当年宋濂写的有劲儿”。他可以在我搬运货物时,在一旁给我鼓劲,说“这点力气活,比起当年修皇陵时差远了”。他可以在我听评书时,凑到我耳边,小声纠正“不对,当年康熙爷平三藩,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成了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成了我这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
有一次,在一个偏远的小镇,我大病一场。不是致命的病,却也缠绵了许久。我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我,驱散了寒意。
等我醒来时,看到张起灵正守在我的床边,魂体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却依然强撑的样子。”我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中一紧。
“没事,”他摆摆手,“就是用了点力气,帮你挡了挡寒气。我这魂魄,恢复得快。”
我知道,他所谓的“恢复得快”,不过是安慰我。那次强力变幻实体试图推开我躲避子弹后,他花了整整三个月,魂体才恢复如初。
“张起灵,”我轻声道,“你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是不死不灭,只是生个小病而己。”看他又要啰嗦的样子,我忙转移话题说:“难道我们就一首这样下去吗?”
他不再争论,愣了愣,随即坐到床边(虽然只是虚坐),看着我:“不然呢?你又死不了,我又离不开你。除非有一天,你不想见我了。”
“不会。”我摇摇头,“有你在,很好。”
真的很好。至少,在这茫茫人海,悠悠岁月里,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依旧在漂泊,见证着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渐渐明白,我活下去的目标,或许从来都不是纠正哪个王朝的命运,不是守护那些冰冷的国宝。而是见证。见证这世间的善与恶,美与丑;是守护,守护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灵魂,守护身边这个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人。
这年冬天,我路过河南洛阳。听说城郊有一处古墓在修复战乱损毁的城墙时被意外炸开,当地百姓传言墓里有“鬼”,吓得没人敢靠近。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张起灵却来了兴致:“去看看!说不定是哪个朝代的同行留下的机关,咱们去瞧瞧热闹。”
古墓位于邙山脚下,炸出的洞口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寒气。几个胆大的村民守在洞口,见我走近,立刻拦住:“先生别靠近!这墓邪乎得很,昨天有个盗墓的进去,到现在都没出来!”
“我懂些风水堪舆,或许能帮上忙。”我递过随身携带的罗盘,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
张起灵早己飘进了古墓,不一会儿就回来,声音带着惊讶:“汪藏海,这墓里的布局,怎么跟当年张家设计的祖坟有点像?而且里面有个人,气息很像很像我!”
我心中一动。张家?张起灵?
“里面的人怎么样?”
“好像被困住了,气息越来越弱。”张起灵的声音有些焦急,“你快进去看看!”
我不再犹豫,让村民找来火把,弯腰钻进洞口。墓道狭窄,布满了炸碎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息。张起灵在我前方引路:“往左拐,他在主墓室里。”
主墓室果然如张起灵所说,布局与我记忆中张家设计的祖坟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更小。墓室中央,一个身着蓝色连帽衫的青年被困在一个青铜八卦阵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己力竭。虽是阴暗中,但他的样貌竟与我身边的张起灵魂魄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锐利,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是他!”张起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魂体都在微微颤抖,“藏海,你看他!是不是跟我很像?”
我没有理会张起灵,注意力全在那青年身上。他被困的青铜八卦阵,这是根据《周易》设计的困阵,寻常人一旦踏入,便会被阵中煞气所侵,时间久了,轻则重伤,重则毙命。可这青年却能支撑到现在,可见体质异于常人。
“别动!”见青年还想挣扎,我立刻喝止,“这阵引了地脉煞气,越动煞气侵体越快。”
青年抬起头,虽然洞里黑漆漆一片,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正警惕地看着我,眼神虽虚弱,却依旧带着锋芒。
“我来帮你破阵。”我走到阵外,观察着八卦阵的方位。这阵是我设计的,自然也知道破解之法。我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铜钱——那是洪武年间的铜钱,与张起灵同属一个时代,或许能克制阵中的煞气。
“看好了,”我对青年道,“等会儿我喊‘起’,你就往乾位走三步。”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