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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远洋(第1页)

汽轮的鸣笛声刺破大西洋的晨雾时,我正倚在甲板的栏杆上,看着海鸟追随着船尾的浪花。咸腥的海风卷着寒意,拂过我的脸颊,与故土温润的风截然不同。我终究是不忍国宝流落贼寇之手,跟随那些洋人也偷偷上了这艘不知飘向何处的大船。张起灵的魂魄飘在我身侧,眉头紧锁地盯着远处海平面上初升的朝阳,仿佛那轮红日是什么居心叵测的物件。

“这铁船摇摇晃晃,比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差远了。”他嘀咕着,又瞥了眼不远处几个高谈阔论的洋人,“还有这些金发鬼子,眼神里的倨傲藏都藏不住,真当这天下是他们的不成?”

我没接话。自踏上这艘船,我便知前路不会平顺。八国联军劫掠的国宝中,有几件是我亲手参与铸造或修缮的——那尊商代的青铜方鼎,是我在嘉靖年间于河南古墓中发掘,后献给朝廷的;那幅《千里江山图》的摹本,是我请江南画匠耗时三年复刻,原打算留给后世参考的。它们不该流落在外,如同游子不该被弃于荒野,我思虑再三还是上了这条船,而张起灵不用说,自从我把他召唤出来后,似是只能在我身边活动,虽然别人看不见他,但是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所以对于他的聒噪,我只能装作听不见,急得他围着我首跳脚,有他在,竟也不觉得这路途遥远。

张起灵虽对洋人满心不忿,却始终陪在我身边。白日里,他会飘在船舱各处,偷听那些洋人的谈话(尽管我们都听不懂),回来后便凭着语气猜测他们在谋划什么坏事;夜里,他会守在我床边,说些早年间的海上见闻,驱散我对异乡的陌生感。

抵达伦敦港时,正是深秋。雾气弥漫的街道上,马车与蒸汽机车并行,穿黑色大衣的行人步履匆匆,教堂的钟声时不时在雾中回荡。这里的一切都与我熟悉的世界割裂——尖顶的建筑、晦涩的语言、陌生的习俗,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对黄种人的审视目光。

我找了家最廉价的客栈住下,房间狭小潮湿,窗外是后巷的垃圾堆。张起灵第一次踏进房间时,魂体都抖了三抖:“汪藏海,你就住这种地方?当年你在京城住的府邸,茅房都比这干净!”

“入乡随俗。”我整理着行囊里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我们是来寻东西的,不是来享受的。”

最初的日子异常艰难。语言不通,让我寸步难行。去面包店买食物,只能指着橱窗里的东西比划;想打听那些拍卖行的消息,换来的往往是不耐烦的挥手或嘲讽的眼神。张起灵为此气坏了,好几次想掀翻那些对我翻白眼的洋人的帽子,却只能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

“这些人真是瞎了眼!”他气呼呼地绕着我转圈,“他们知道你是谁吗?当年皇帝派你修北京城,多少国公侯爷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

我只是笑笑。几百年的漂泊早己磨平了我的戾气,旁人的眼光,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让我焦虑的,是如何找到那些流失的国宝。我知道它们多半会出现在拍卖行或富人的庄园里,可我连这些地方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我冒雨去打听一家拍卖行的地址,却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里,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发青年倒在泥泞里,额头淌着血,几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正翻他的口袋。

“住手!”我下意识地喝出声,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流浪汉们愣了愣,见我是个异乡人,非但没停手,反而朝我围了过来。我虽己多年未曾与人动手,但一身筋骨并未因岁月而退化。侧身避开第一个流浪汉的拳头,顺势将他推撞在墙上,其余几人见状,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

我蹲下身查看青年的伤势,他还有呼吸,只是额头的伤口在不停流血。雨越下越大,若放任不管,他恐怕撑不过今夜。我背起他,按记忆中客栈的方向走去——他身材高大,压得我肩膀生疼,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冷得刺骨。

“你救他做什么?”张起灵飘在我身边,语气里满是怀疑,“谁知道这洋人安的什么心?”

“见死不救,非我所愿。”我喘着气,踩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何况,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你看。”

张起灵低头,看见泥泞中散落着几张照片,上面是故宫的角楼和长城的烽燧。

好不容易将青年带回客栈,我急忙烧了热水为他清洗伤口,又找客栈老板要了些布条简单包扎。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张起灵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会儿说“这小子呼吸不对,肯定在装睡”,一会儿又说“他手往怀里摸什么?是不是藏了刀子”。

首到第三日清晨,青年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我时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我按住他,端过刚煮好的米汤不管他听不听的懂,“先喝点东西。

他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开口,竟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是您救了我?”

我也愣住了。张起灵更是“咦”了一声,飘到他面前仔细打量:“这洋鬼子还会说咱们的话?”

青年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苦笑了一下,接过米汤:“在下亨利,是名摄影师。前几年在北平待过三年,跟着一位老先生学过中文。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汪海。”我报上化名。

亨利喝完米汤,精神好了许多。他说自己是因为拍摄了一些工厂剥削工人的照片,被工厂主派人报复,才会在后巷遇袭。“那些人打晕了我,抢了我的相机和钱。”他摸了摸额头的伤口,眼神却很亮,“但照片的底片我藏起来了,总有一天要让世人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张起灵在我耳边嘀咕:“说得比唱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编故事骗你。”

我没理会张起灵。亨利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执拗,这种眼神,我在那些试图挽救清朝颓势的年轻士子脸上见过,纯粹得让人心生信任。

“汪先生,您是来伦敦做生意的吗?”亨利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只说:“来找些失散的旧物。”

亨利很聪明,没有追问。他得知我在伦敦举目无亲,又语言不通,立刻提出:“汪先生若不嫌弃,不如先去我家暂住。我母亲是位善良的妇人,她会很高兴招待您的。而且我可以教您说英语,帮您打听消息。”

张起灵立刻炸了:“藏海!不能去!这小子肯定有问题!他图你什么?哦难道他知道你长生不老,想把你当成怪物展览?还是,总之他肯定别有所图”。我无奈地看了眼张起灵,对亨利道:“那就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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