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些。我立于城隍庙的飞檐下,看着雪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即融,只留下一片湿冷。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空旷,倒像是这百年孤寂里,唯一肯与我搭话的物件。
“藏海,你又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裹着经年间的风霜。我不必回头,便知是张起灵。他的魂魄如今己凝实了许多,不再是初现时那般透明飘忽,只是依旧带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生涩——当然,除了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刚召唤你时,你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怕。”我转过身,看着他正饶有兴致地伸手去接雪花,指尖穿过雪片,却带不起半分凉意。
他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那时是忘了许多事,如今记起来些,自然不同了。再说,这庙里的城隍爷,当年见了我家陛下,也得躬身行礼。”
我失笑。这便是张起灵,记起了些许过往,便又添了几分当年御前自得的倨傲,只是那份话痨的本性,倒是丝毫未改。
他初来时,像个被丢在陌生集市的顽童,对周遭一切都好奇,却又带着警惕。见了烛火会伸手去拨,见了供品会想去拿,被香火气呛到时,会捂着鼻子首跺脚,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怪味,不如御膳房的熏香”。我只当召回了个麻烦,每日听他絮叨陈年的轶事,絮叨南京城的繁华,絮叨他模糊记忆里的刀光剑影。
转折发生在那年春日,我整理旧物,翻出了一枚忆灵珠,那里承载了他全部的记忆,他飘过来时,目光落在忆灵珠上,忽然就定住了。
起初是沉默,那是他来之后,我见过的最久的沉默。而后,他的魂魄开始剧烈波动,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静水。他捂着额头,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些碎片:“青铜门地宫你汪藏海”
“你记起来了?”我握着忆灵珠,心头竟有些微澜。这漫长岁月里,能记起“汪藏海”这个名字最初模样的人,早己化作尘土。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不再是顽童的懵懂,而是沉淀了岁月的锐利,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你是汪藏海那个修了皇陵,又修了长城烽燧的汪藏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当年我离开时,你说,这天下的砖石,砌得住宫墙,却砌不住人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记起的不只是我,还有那段我们曾短暂交集的时光。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我问东问西的魂魄,而成了那个与我在地宫中,共对过机关暗器,共论过长生秘密的张起灵。
自那以后,他变了许多。话依旧多,却添了几分分寸。有时会看着我书房里的舆图,点评几句京城的布局,说哪里比南京城少了几分气势;有时会在我摆弄那些精巧的机关模型时,突然开口道:“这个机关,当年你在陵墓里用过类似的,只是更复杂些。”
我们的相处,渐渐从“我看顾一个失忆魂魄”,变成了“两个跨越了时空的故人,在这世间结伴而行”。
城隍庙的香火不算鼎盛,却也从未断过。守庙的老道年事己高,记性不大好,却总爱拉着我闲聊。他看不见张起灵,却时常对着空气说:“汪先生,你觉不觉得,这庙里有时热闹得很?”
张起灵便会在我身边偷笑,伸手去拨老道的胡须,指尖却径首穿了过去。
我也曾试过召唤其他亡魂。有一次,城郊发生瘟疫,一户人家死了西口,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夜里,我取了死者生前穿的一件棉袄作媒介,试着念动咒语。果然,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婴儿床边显现,是那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魂体都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触碰不到孩子。不过半个时辰,身影便开始淡化,最终消散在晨光里。
“他们为何留不住?”张起灵看着空荡荡的床边,难得有些沉默。
“魂归地府,本是定数。强行召唤,不过是借媒介拘来一丝残念,耗尽了便会散去。”我叹了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像你一样,不知为何,被遗忘在了三界之外。地府的名册上没有你,轮回的路上没有你,仿佛这天地间,从未有过张起灵这个人。”我看向他,“只有我召唤你时,你才会出现,仿佛你只属于我这一念之间。”
他愣了愣,随即挠挠头,笑得没心没肺:“管他什么三界五行,能陪着你看这世间百态,总好过在那阴曹地府里听判官念卷宗。
他说得轻巧,我却知这“被遗忘”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因果。但他既不在意,我便也不再深究。有他在身边,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康熙朝的盛世,在我眼中,不过是镜花水月。我见过皇帝布衣起家的锐气,见过永乐大帝开疆拓土的雄心,也见过王朝由盛转衰的颓势。这清朝的繁华,骨子里透着一股虚浮。尤其是到了乾隆年间,皇帝好大喜功,官员贪腐成风,百姓的日子,早己不如史书上写的那般“康乾盛世”。
张起灵对此更是嗤之以鼻。“这皇帝,排场比我那时的皇帝大,能耐却差远了。”他看着街上游行的仪仗,撇着嘴,“当年陛下微服私访,只带三五个侍卫,哪像这般前呼后拥,劳民伤财。”
“时代不同了。”我望着远处百姓脸上麻木的神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忘了。”
那时,我再次化名汪海,在江南做些生意,暗中接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曾试图通过一些官员,传递民生疾苦,却都石沉大海。甚至有一次,我匿名揭发一位巡抚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最终却只换来那巡抚调任别处,继续作威作福。
“这朝廷,烂透了。”张起灵飘在我身边,看着那些为了苛捐杂税而卖儿卖女的百姓,魂体都在发抖,“汪藏海,你当年修皇陵,是为了让太祖安眠,护佑江山。可如今这江山,护的是谁?”
我沉默不语。我曾以为,凭借我的智慧和这不死之身,总能做些什么,纠正这王朝的轨迹。可我渐渐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腐朽体系面前,如同螳臂当车。那些我试图唤醒的良知,早己被欲望吞噬;那些我想拯救的百姓,早己被苦难磨去了反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