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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召魂(第1页)

前屋传来响动。我皱眉,这铺子的锁是我按墨家机关改的,寻常毛贼连门环都摸不到。抄起墙角的铁尺,刚走到月亮门,就见柜台前站着个穿蓝布袄的老婆子,背对着我,正用针线缝补那面我白天擦了半晌的青铜镜。

"老人家,铺子关了。"我扬声,铁尺在手里转了个圈。

老婆子没回头,手里的线却越缝越密,银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竟一根根嵌进铜镜的铜锈里。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哪是什么针线,分明是一缕缕花白的头发,针鼻里穿的,是半截指骨。

"王屠户家的猪,该杀了。"老婆子忽然开口,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絮,"去年今日,他一刀捅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屠户上周确实在杀猪时被猪撞断了腿,此刻正躺在家里养伤。这老婆子的声音,倒像极了三年前病死的陈婆婆,她儿子就是给王屠户当学徒时,被发狂的猪咬断喉咙死的。

老婆子缓缓转过身,脸膛平得像张纸,俩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正对着我笑。她手里的铜镜"哐当"掉在地上,裂成八瓣,每瓣里都映出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我捏紧铁尺,指尖磨得生疼。这不是幻觉,那老婆子身上的怨气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绕着她走。可按我从陨石洞里悟到的道理,世间万物皆有代谢,魂魄离体后要么消散,要么被什么东西拘着,哪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在阳间晃荡?

"您儿子的坟头草该除了。"我忽然开口。

老婆子的动作僵住,黑洞洞的眼窝里滚出两滴黑血:"他冷"

"我明日去给他烧件棉衣。"我盯着她手里的指骨,那指骨上有道斜纹,是陈婆婆儿子小时候被斧头砍的疤,"您该去轮回了。"

老婆子忽然尖啸一声,整个人化作黑烟往铜镜碎片里钻。我一脚踩住最大的那块碎片,烟在我靴底滋滋作响,闻着像烧头发的味道。

第二天我去乱葬岗找到陈婆婆儿子的坟,果然荒得很。烧棉衣时,火堆里飘出张黄纸,上面用指甲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某种咒文。我摸着纸的质地,忽然想起西王母宫石壁上那些被陨石辐射侵蚀出的凹槽——原来怨气真能凝结成字,就像铜鱼能记录信息。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安府的怪事越来越多。有人说在城隍庙看到穿官服的影子在哭,有人说井里捞出的水总带着头发。我把陈婆婆的铜镜碎片收在坛子里,埋在后院老槐树下,可夜里总能听见坛子里有针线声。

"汪掌柜,您听说了吗?李秀才昨晚疯了,说看见他亡故的娘子在书房里写文章,写的全是血字"隔壁杂货铺的刘掌柜来送酱油时,脸吓得发青。

我往坛子里倒了些糯米,听着里面的动静小了些:"他娘子是怎么死的?"

"难产,一尸两命"

我心里透亮了。这些鬼怪都带着极强的执念——陈婆婆念着儿子,李秀才娘子念着未出世的孩子。可执念再深,也不该有这么强的实体。除非有人在背后搞鬼,用某种法子把这些怨气聚起来了。

那天夜里,我撬开李秀才家的后窗。书房里果然亮着灯,一个穿红袄的女子正坐在案前写字,头发垂在纸上,沾着血珠往下滴。

"你写的《女诫》,李秀才根本看不懂。"我倚在门框上,看她一笔一划地描着"妇德"二字。

女子笔尖一顿,血字在纸上晕开:"他说过,等我生下孩子,就教我读书"

"他在外面早有了相好,你难产时,他正陪着新欢挑布料。"我从怀里掏出张纸,是白天托人从账房先生那抄来的,李秀才给外室买首饰的流水账。

红袍女子的身影晃了晃,案上的烛火突然变成绿色:"你骗我"

"你自己看。"我把纸扔过去,她的手穿过纸页,什么也抓不住。这就是症结所在——这些鬼魂只能重复生前的执念,却触碰不了现实,除非有媒介。

我盯着她发髻上的银簪,那簪子的样式和陈婆婆手里的指骨纹路有些像。忽然想起铺子里收过的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着西周时期用活人血祭器,以怨气养魂的法子。难道有人在模仿古法?

回到铺子时,后院的坛子在月光下泛着红光。我撬开坛子,碎片上的血字竟然连成了句子:"以骨为引,以血为媒,怨气所聚,魂魄自来。"

原来如此。这些鬼魂不是自己留下的,是被人用带执念的物件(陈婆婆儿子的指骨、李秀才娘子的银簪)当媒介,再用某种仪式聚起来的。而我,因为常年接触古董上的残留气息,竟然成了能看见它们的人。

那本残卷里还夹着张黄纸,上面画着个古怪的阵图,说是能召唤怨念最深的魂魄。我盯着阵图,心跳忽然乱了。张起灵他算不算怨念深的?他立志改变张家现状一首为张家所用,最后却死在自己曾经最信任的族人手中,会不会有执念?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可午夜梦回,总想起长白山的雪,和他与我分别时,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知道这荒唐。就算他有魂,也该去他该去的地方,轮回路远,不该被我这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拘着。可手却不听使唤,开始找布阵的东西——几根在长白山粘着张起灵血迹的头发(我没舍得用全部头发,我想或许这个能为以后复活张起灵起到关键一步),一滴我自己的血(汪家血脉里的特殊能量或许有用),还有一缕从老槐树根下挖出来的、沾着陈婆婆怨气的黑土。

子时,我把这些东西按阵图摆在院子中央。月光正好落在阵眼上,那几根头发突然开始发亮,血珠滴在上面,腾起股青黑色的烟。

烟里渐渐显出个人影,穿着黑色夜行衣,依旧背着把黑色大刀,身形颀长,正是张起灵,不应该说是在长白山死去的张起灵。

我屏住呼吸,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还是老样子,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眼神淡漠,嘴角带笑,只是好像比生前透明些,风一吹,衣角就晃悠。

"张"我刚想叫他名字,就见他忽然蹲下身,伸出手去够地上的蚂蚁。

???

我愣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按残卷上说,怨念深的鬼魂该是凶神恶煞的,怎么他

张起灵的手指穿过蚂蚁的身体,一脸茫然,然后又去够旁边的石子,还是穿了过去。他似乎有点困惑,歪了歪头,那模样,竟有点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见个陌生人。然后,他径首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僵住。

他见我能被戳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伸手摸我的脸,指尖冰凉,带着点玉石的寒气。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被人(或者鬼)这么调戏,还是被张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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