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的冬天,我离开了江南。李寅在秦淮河畔摆了饯行酒,雪落在酒壶上,瞬间化成水珠。“先生要去哪?”他给我斟满酒,眼里满是不舍,“这织造府,离了您可不行。”
“想去西边看看。”我望着远处的明孝陵,松涛在风雪里呜咽,“听说西安府的城墙,还是洪武年间修的。”
李寅没再挽留,只是塞给我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些盘缠,还有件貂皮,西边冷。”
锦盒里,除了银票和貂皮,还有半匹妆花缎,上面绣着我当年设计的“暗八仙”纹样。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突然想起苏州织造局的老匠人,不知他教出的徒弟,能不能织出同样的花色。
离开南京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没坐马车,沿着秦淮河岸步行,看着画舫上的红灯笼在雪幕中摇晃,像一个个模糊的星子。走到聚宝门时,见汪石头靠在城根下,怀里揣着刀,眼神涣散。
“天地会的总舵被端了。”他看到我,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沫,“那些人,要么降了清廷,要么互相残杀大师祖说得对,咱汪家人,斗不过‘它’。”
我把李寅给的貂皮披在他身上:“去苍梧峒吧,那里的苦荞该熟了。”
他摇摇头:“我要去找‘它’。大师祖说,‘它’怕陨玉,我找到龙渊谷的古镜,就能为族人报仇。”说完,他踉跄着消失在风雪里,背影像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我站在城门下,看着他的身影被雪吞没。长生珠在胸口微微发烫,这是“它”在靠近的征兆。可我突然累了,不想再追,也不想再躲。
一路向西,黄河在冬日里结着薄冰,岸边的纤夫踩着冰碴拉船,号子声在寒风里冻得发硬。洛阳城的白马寺,香火比从前稀了,寺里的老和尚说,去年有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来借宿,总对着佛像问“长生是不是诅咒”。
“他还留了样东西。”老和尚从佛龛下取出块玉佩,上面刻着“江山永固”西个字,边角缺了块。
是我找到的的玉佩。城破那天,我从崇文门箭楼的砖缝里抠出来,后来在煤山祭奠崇祯时,不知遗落在了哪里。
“他说,若有个姓汪的先生来,就把这个还给他。”老和尚的手指在缺角处摩挲,“还说,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我握紧玉佩,缺角硌得掌心生疼。汪石头终究还是去找“它”了,就像当年的我,非要闯进龙渊谷不可。
抵达西安府时,己是康熙十一年的春天。城墙根下的积雪刚化,露出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新绿的草。我在安定门旁租了间铺面,门板上斑驳的漆皮里,还能看到“杂货铺”三个字的痕迹。
“先生要做什么生意?”隔壁的铁匠铺老板扛着锄头路过,他的胳膊上有道箭伤,是崇祯年间和李自成的军队厮杀时留下的。
“修些旧东西。”我搬了张案几放在门口,案头摆着金缮用的漆料、刻刀和几卷砂纸。
第一笔生意,是个穿蓝布衫的书生,抱着个裂了缝的青花瓷瓶。“这是家母的嫁妆,”他红着眼圈,“去年兵匪过境时摔的。”
我用金粉调了生漆,沿着裂缝一点点填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瓶身上,金线蜿蜒如蛇,将破碎的瓷片连在一起。书生捧着修好的瓶子,突然对着我作揖:“先生这不是修补,是给碎瓷第二次性命啊。”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有老农拿来锈成废铁的犁铧,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犁过万历年间的好田;有嬷嬷抱着银锁,锁身上的“长命百岁”被磨得发亮,是崇祯年间给皇子做的样式;还有个八旗兵,偷偷拿来件明军的号衣,上面的“勇”字被箭射穿了洞,他说这是他汉人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汪先生,这些破东西修好了又有什么用?”铁匠铺老板看着我给一面断了弦的琵琶换丝,忍不住问道,“就像这西安城,修了毁,毁了修,还不是换了个朝廷?”
我拨动琴弦,试了试音,清越的声响在巷子里散开。“您看这琵琶,”我说,“弦断了能换,音色或许不如从前,可还能弹出调子。器物裂了能补,人心裂了,总得有点念想撑着。”
他的箭伤在阴雨天会疼,每次疼得厉害,就来我铺子里坐会儿,看着我修补那些旧物。“我爹当年守西安城,被李自成的兵砍了头,”他喝着我泡的茶,声音闷闷的,“可我现在看着这城墙,还是觉得踏实。”
我知道他说的踏实是什么。是洪武年间的青砖还在,是永乐年间的箭楼未塌,是那些在战火里没被烧尽的记忆,还能被人攥在手里。
康熙十五年的中秋,西安府的月亮格外圆。我关了铺子的门,坐在案几前,借着月光摩挲那块“江山永固”的玉佩。缺角的地方被我用金缮补过,金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给残缺的记忆镶了边。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是铁匠铺老板的儿子在玩兔儿爷。那孩子总缠着我,要听“前朝的故事”。我给他讲永乐帝下西洋的宝船,讲定陵地宫的长明灯,讲秦淮河畔的云锦有多美,却从不提煤山的歪脖子树,也不说戴名世的腰斩。
“先生,您见过龙吗?”孩子睁着大眼睛,手里举着个陶制的龙形哨子。
我看着哨子,突然想起龙渊谷的照月潭。古镜虚影里的雪山峡谷,那些扭曲的光影,还有汪石头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见过。”我说,“龙在心里,不在天上。”
这些年,我试着打听汪家的消息。苍梧峒还在,只是那里的汪姓人家,早己不知道什么“汪家家训”,他们种着苦荞,织着壮锦,过着日出而作的日子。大师兄他们,或许真的像《明史》里写的那样,成了“不知所终”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