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回信抵达的次日,恒州城北门那厚重的城墙,被三声沉闷的号角洞穿。
那声音不似军中号令,反倒带着一种蛮横的宣告,仿佛不是在请求入城,而是在通知城内的人,他们来了。
范阳使团。
为首的是安禄山麾下悍将阿史那阙,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草原黑马之上,身后是三百名身披铁甲的精锐骑兵,人马皆带煞气,沉默如林。
队伍中央,数辆大车上堆满了金帛,千匹锦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金光刺目,晃得城楼上的守军几乎睁不开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由西匹白马拉着的华美车驾,车帘两侧垂着细密的珠纱,隐约可见两名女子的轮廓。
一名女子轻轻拨开珠纱,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正是名动河北的舞姬兰珠。
她目光流转,遥遥望向城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她身旁的另一名女子,则始终低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膝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使节高举的文书在风中展开,上面的墨字狂放大胆,一如其主人的野心:“范阳节度使安公致意恒州赵公,愿结秦晋之好,共守河北,平分中原。”
恒州刺史赵襦阳立于城楼垛口之后,玄色披风被风卷起,发出沉重的呼啸。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足以买下一座小城的金帛,越过阿史那阙那张倨傲的脸,最终落在了车中那个叫兰珠的女子身上。
他看得极细,甚至注意到了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珠帘的阴影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一个细节,却让赵襦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记得史书中的一笔,安禄山初起事时,便是用了一招“美人局”,将数名绝色舞姬送入幽州守将府衙,于宴席之上,舞姬们袖中藏刃,趁着守将酒酣耳热之际暴起发难,一夜之间,血洗府衙,兵不血刃地夺下了幽州城。
历史的寒意,跨越纸张,在此刻扑面而来。
“这礼太重了。”赵襦阳侧过头,对身边的女司马戚薇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重得像一座坟。
戚薇目光一凛,顺着赵襦阳的视线看去,心中己然了然。
“开城门,迎使节。”赵襦阳的声音平静地传下城楼,“设宴迎宾阁,款待范阳贵客。”
迎宾阁内,灯火通明,气氛却诡异地紧绷。
阿史那阙毫不客气地坐在客席首位,他举起手中的金杯,对着主位上的赵襦阳,与其说是敬酒,不如说是施舍:“赵公,我家安公说了,只要你肯点头归附,河北副元帅之位便是你的,节制河北六州兵马。另外,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这两样,你可任取其一。”
赵襦阳含笑举杯,不置可否。
阿史那阙见状,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丝竹声起,兰珠莲步轻移,从屏风后走出。
她身着薄如蝉翼的舞衣,身段婀娜,舞姿曼妙,一双眼眸如水,首勾勾地盯着赵襦身侧,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长袖翻飞间,一道极细微的银光在袖口一闪而逝。
别人或许未曾注意,但一首全神戒备的戚薇却看得分明。
那是藏在兰珠手腕内侧的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黑色。
她曾在军中见过,那是用乌头剧毒浸泡过的颜色,见血封喉。
宴席尚未过半,阁楼之外,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与嘈杂的叫骂,声音穿透了丝竹乐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在赵襦阳耳边低语几句,脸色极为难看。